《黑水崖》达瓦希

5、疯狂的午后 枫杨村

　　枫杨村的村长姓钱，一个光明顶的秃头胖叔叔，形象不怎么好，但我一直很喜欢他，叫他圈叔，他的本名叫钱生权。搁过去那个年代没什么问题，放到现在，纪委的电话恐怕会被打烂。

　　圈叔上去就指着余二姐说：“你们闹什么闹！有事去村部说，跑到这里来！”又对矮麻子说，“管管你婆娘，她不懂事，你不懂吗！”又对陈澜说，“你也不嫌丢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事也好意思放这里说？！”最后看向我们这边，伸出手指指这个又指那个，“都不用干活啦？！都回家去！回家去！”一顿话说得中气十足。这才对嘛，耍威风就要在外面耍，不像江念远。

　　既然村长都放话了，大家也都不好意思站在这里看热闹，人群开始松动。余二姐气红了眼睛，扯着嗓子冲着大家说，都不许走，就是要让大家伙儿看看，她陈澜就是个婊子，睡了我男人就算了，花了我的钱，欠钱还钱，天经地义！她拽着矮麻子的衣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没出息的东西，老子辛辛苦苦种田种地还做豆腐，让你拿去嫖！让你在外面吃别人豆腐，你还有没有良心！！冰雹般的拳头都砸在了矮麻子的肩膀上头上，矮麻子也不敢还手，就抱着头硬挨。余二姐打到最后，临门送上一脚，踹上□□，矮麻子痛得又蹦又叫，特别滑稽，大家伙儿哄笑。

　　有人开始说，余二姐你踢自己男人的卵蛋，踢坏了还不是自己遭罪。她说，坏了就坏了，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轮不到你操心！那人又说，你找得了谁？现在矮麻子都看不上你啦！余二姐听见这话，边骂边冲过来，被妇女主任拉住了。圈叔对那个男人说：“王有德你少说两句，回家去，别在这里添乱。”

　　“村长我又没说错，余二姐说我们男人都是蛤蟆，你也听到了，矮麻子好歹是她男人，男人偷腥怎么了？放在以前，不都是找好几个小老婆。”
　　“切，王蛤蟆你也不照照镜子，还娶几个？你老娘快七十了，入土前还能喝上你的喜酒吗？”
　　“臭婊子！你说什么你！”
　　“哎哎哎哎……”
　　“王有德，你跟个女人动什么手？快快快……拉开！”
　　“老子早就看她不顺眼！”
　　“王有德！你欺负春兰，我咬死你！”
　　“快快快……拉开拉开……”
　　“都别拦……九妹我们一起揍他！”
　　这边闹成一锅粥，我爹在那边跟陈澜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话都不听是不是？！都给我去派出所蹲几天！”混乱演变成了村里女人对男人的集体讨伐，我躲得远远的。
　　“王有德！你他娘的住手！住手！！……”
　　“干什么！！！”李飞一把抓住王有德的衣服，皱巴巴的衣服顿时就裂了。王有德的脸上都是划痕，全是女人们的指甲给挠的。女人们见到李飞也都停了手，整了下扯乱的衣服，又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扎起。

　　没有见血的打架只能算得上过家家，我是这么觉得，过家家轮不上李飞出手，我是这么认为。

　　九一年，我们这里有些人的家里还藏有土枪土炮，胆子大的还会自制火药，打架斗殴可是会真刀真枪地上。
　　九一年，在黑水崖没人敢惹李飞，他立过个人二等功，是派出所的一把刀。

　　李飞高我三个年级，跟我一样，是喜欢逃课的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但又有点不同，老魏看见他逃课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点我很不服气，我问老魏，他李飞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就这么放他走？老魏说他得回去照顾他娘，他娘瘫痪在床，你娘也瘫痪在床？我倒是也想有个娘瘫痪在床，我对老魏说，你怎么知道李飞是不是真的在照顾他娘？万一骗你呢？老魏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阿飞，你先放手，我这衣服都让你扯破了。”
　　“刚刚不还挺有劲的吗？聚众闹事，跟我去趟派出所，张春兰你也跟过来！”
　　“阿飞阿飞，我们没闹事没闹事，闹着玩呢，春兰你说是吧？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动手的那些男男女女相互看了看，都不想去蹲局子，张春兰走过来对李飞说：“没打架，我们闹着玩——”

　　“不许走！”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不愧是我们乡的大喇叭，余二姐的一声吼，我的耳膜抖三抖。她拉住了陈澜的胳膊，江屿走上前想让她松手。
　　我绕过人群：“江屿这没你的事，跟我回去。”我不想让他去淌浑水，何必呢，为了乱七八糟的女人，和乱七八糟的事。

　　江屿对我看着，我爹也对我看着，我爹看着我，我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我隔着别扭劲，隔着余二姐尖锐的嗓音，叫了他一声爹。然后他在蝉鸣声中，在疯狂的午后对我说，别在这里添乱，把江屿带走。

　　“……钱我替她还！”江屿拉开余二姐的拽着陈澜的手，“钱我来还。”
　　九一年，我在省城的一所初中教书，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壹佰伍拾贰元陆角伍分，江屿开口就要替她还三千块。

　　“好啊，江乡长，你听见了，江屿要替陈澜还钱给我，这事儿当着你的面，之后可不能说话不算啊。”
　　“余二姐，钱我会还你，跟江屿没关系。”
　　“我说我还就会还的。”
　　“小屿。”
　　“陈澜，我余二姐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我知道你挺难，你爹欠了枫杨村一屁股的债，说句公道话，这事跟你们姐弟没关系，但父债子还，你们也没办法，你们没学你们爹到外面躲债，冲着这点，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今天矮麻子他给你一百两百，我也就算了，但是三千块，你要是站着挣钱就知道多难！”

　　“二姐，钱我肯定会还你，大家的钱我也会还，这跟其他人没关系，我们就在黑水崖，一辈子总能还得完。”
　　“小澜，你去省城找到你爹了么？”
　　“没呢，平叔。”
　　“这个挨千刀的东西，死外面算了！”
　　“陈澜，那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还有我们家，我家两个小的念书，报名费还欠呢。”
　　“你们家大牛会挣，要还呐还是先还我家的钱，那可是我娘看病的钱。”
　　“还有我们家……”
　　“先还我家的……”
　　“好了好了，大家伙儿先听我说几句话。”

　　我爹走到门口，扬着手让大家安静：“陈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他陈定升拿了大家的钱跑了，这么些年没回来过，那时候俩孩子刚初中毕业，跑了爹欠了钱，光是把自己喂饱都不容易，但即使这样，俩孩子也没说不还钱……这事也在村部讨论过，欠了每家多少钱都有字据，他们姐弟都在上面按过手印签过字的，今天，钱村长在这，我在这，我跟钱村长，跟你们平叔，跟王春兰他爹，也跟陈定升，都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大家从爹娘那辈，从爹娘的爹娘那辈都一直在黑水崖，这么些年，多少困难都走过来了，谁家有困难，能帮一把是一把，能体谅就体谅……至于那三千块钱，矮麻子你也别躲在后面不吭声，这事儿主要在你……矮麻子，你过来，向二姐道个歉，给个保证。”
　　矮麻子默默走到余二姐旁边，去拽她的袖口，被余二姐的手给打开了。

　　我爹又转过去对大家伙说：“大家先回去吧，别人两口子的事情没什么好看的，”又看向王有德，“有德，怎么能跟女娃娃动手，这事你不对。”
　　“知道了江叔。”说完他看了眼李飞，李飞没有阻拦，他就跟着大家散开了。
　　陈澜走过来：“给你添麻烦了，江乡长。”
　　“快回家去吧。”

　　人也散得差不多，我看见陈槐从远处走来，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看上去才两三岁。“姐，怎么了？”
　　“没事儿，我正要回去呢，妮妮醒了？”陈澜张开手，接过陈槐怀里的小孩。
　　“我回家就看见她坐门口哭……出什么事了？”
　　“没事，回家去。”
　　“怎么没事，你来得正好，你姐拿了我三千块钱，你想办法尽快还我。”

　　陈槐看向余二姐，又看了看缩在他身后的矮麻子，对他姐说：“是这样吗？”
　　陈澜抱着那个小孩，搂得很紧，小孩趴在她肩膀上，睁着个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陈澜点了点头。

　　“我会想办法凑钱的，你别急。”江屿走到陈槐身边跟他说。
　　“这事跟你没关系。”陈槐用手臂挡开江屿，走去余二姐那边，“还钱可以，你睡了我姐，总要付出点代价。”

　　陈槐上去就给了矮麻子一拳，打得矮麻子摔倒在地。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想到，余二姐愣在那里，江屿冲过去拉陈槐。
　　“走开！”江屿被陈槐一把推开，踉跄着站稳，我不知道这陈槐发什么疯。
　　“陈槐住手！”我爹和圈叔跟在后面喊，李飞倒是站在那里没动。

　　接二连三的拳头落下，矮麻子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余二姐想去拉架又不敢去，在旁边直说别打了别打了，江屿又去拉架，那陈槐就跟疯狗一样，在那乱咬，我怕他受伤，走过去照着陈槐的脸给了他一拳头，跟疯狗没什么道理可讲，讲讲拳头倒是可以。
　　“哥！你干嘛！！”

　　陈槐对我看着，倒是停了手，矮麻子瞅见这个空档捂着脸跑到他婆娘后面，拳头还是管用的，就是刚刚可能角度不对，没发挥好，再来一次，我得瞅准点打。
　　我对江屿说：“哥帮你拉架呢……这条疯狗你管他干嘛！就让他打死人，去坐牢，留她姐还一辈子债，饿死算了！他不领你情，江屿你热脸贴着冷屁股，犯贱呐！！”

　　陈澜抱着小孩走过来，眼睛通红对着陈槐说：“去，给矮麻子和余二姐道个歉。”
　　陈槐没动，站那里盯着他姐看。陈澜见状就自己走到余二姐那边，好声好气地跟他俩道歉，又掏出兜里的钱，让矮麻子先去看看，算是医药费，钱不多，大概五六块，她说这是她身上全部的钱，其他的钱她会想办法。五六块都不够买两斤猪肉。

　　后来，李飞没让我，也没让陈槐去蹲局子，后来，我爹和圈叔领着矮麻子去看陈大夫，后来，我看见陈澜哭了，后来，陈槐要跟江屿说话，江屿没理他，我往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就当是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