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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念远 按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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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种在这个年代特别小众的感情应该偷偷摸摸,见不得人才对,那两个当事人就那样站在大街上,站在阳光下,我吼出声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干嘛非得当个“太监”。
“哥,你叫我,有事儿吗?”
“没事,刚刚梦游,现在醒了。”
“哥你还梦游呢?我怎么不知道。”
我发现这人听不出好赖话,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真要命,我怎么会有这么个傻弟弟。
我看着跟他后面的那个人:“像什么样子,把衣服穿好。”陈槐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江屿在后面叫他,让他将装红烧肉的碗带回去。
我看着陈槐拎着布包,在烈日下慢慢走远。江屿拿了个高板凳坐在我对面,胳膊肘撑在玻璃柜上,也盯着远处看。
“哥,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我摸不清他为什么这么问,就没说话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嗯……就是总觉得差点什么。”
“那你们到哪一步了,牵手?亲嘴?上床?”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可能我有些说得太直接。
“我,我还没告诉他。”
我还以为他们到了非彼此不可的程度,既然这样,那更好办。我对江屿说: “他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
九一年,暑假我们经常无事可做,我们家没田没地,不需要抢收抢种,就守着铺子,遛猫逗狗。
那天我对江屿说过之后,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但这些天江屿没往陈家跑,偶尔我去买菜倒是看见陈槐,在给别人卸货。
“哥,等会儿我陪你回去一趟吧。”我在洗碗,江屿站在门口,“你回来都一个礼拜,总要回去看一下大伯。”
我将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是应该回去一趟,我爹肯定知道我回来了,隔壁刘叔来买东西,他知道了,我爹肯定也知道了。
我家就在乡镇府后面,政府对面是小学连着初中,山里人都是紧着一块平地可劲造。路过小学门口的大樟树,樟树叶掉了一地没人扫,收发室的门关着,老魏不知道去了哪里鬼混。
我小时候,总是莫名羡慕那些做着在如今看来很低廉工作的人,比如学校门口的老魏。他天天无事可做,就在收发室看看报纸喝喝茶,要么就是抓我这种喜欢逃课的学生。被抓住了也没什么,他知道我爹是乡长,说我几句就让我回去继续上课,有时候也会让我把门前的落叶扫扫。后来我还是经常逃课,很欠揍的原因是我想试试老魏是不是每次都能抓住我。江屿刚读小学那年,我还带着他一起逃过课。
在我们那个年代,入学年龄没有很严格,因为家里没人带小孩,江屿很早就被送去读小学。他们班排队做操他总站第一个,他后面的同班同学都比他高上一大截,他又乖又小。
我那时候跟陈槐是同班同学,我们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但我们俩在学校里被归为一类人,他不好惹,打架很厉害,我呢,单纯就是因为不爱上课,所以我们被统称为“坏学生”。江屿刚上学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叫陈槐一起去看江屿,别人看了我们就不敢欺负他。
去年我收到江屿的信,他跟我说他喜欢陈槐,我认真地想过,想了很长时间,想到他小学的时候,是不是当初给他的错觉,可回过头来又一想,这纯属扯淡,那个时候江屿连一加一都不会算。
“小屿,来学校啊?”
“魏叔,我路过,找我大伯。”
“哦。”老魏拎着个玻璃杯对我看着,好像在等我跟他打招呼。
“魏叔。”
“哎,回来了?”
“嗯。”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他把手里的玻璃杯举起来给我看,“小同,你给我买的这个杯子真结实,我摔了好几次都没摔坏,回头再给我买一个,我给钱。”
多少年过去了,我在哪儿给他再买一个。“好。”
我跟老魏的“斗争”最终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被我爹拿着苕帚从家一路打到学校门口。原本只要三分钟的路程,那天好像有三十分钟、三百分钟。事后,我对于这种“泄密”行为非常气愤,冲到收发室就摔了老魏的杯子,老魏指着我说,你混就混,别带坏江屿。
我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摔了他的杯子就还了他一个,那个玻璃杯我随便在家拿的。老魏说我混,也没说谎,从前有段时间我经常借着我爹的名头在外面“坑蒙拐骗”,遇到事就会说你去找江念远,江念远就是我爹。
九一年,我爹还在当乡长。后来我知道了,乡长在黑水崖不是什么多大的官,叫别人来找江念远,他们是真的会来,每当那个时候我就少不了挨一顿打。
院子里面有人在吵架,门口围观的群众在外面看热闹,就跟古时候的衙门口一样。这里根本就不像个家,江念远当个乡长当成这样,他就会在我面前耍威风摆脸子,芝麻大的小事就由着让人闹到家里去。
“回吧,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江屿向人群里张望:“哥,你等会儿……”他挤过那些看热闹的人,向争吵声最大的中心走去。我向那里边儿看,看见江念远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其中一个正是陈澜,另一个女人我也认识,余二姐,那个大喇叭。
我跟着江屿往里走,余二姐身边还站着个矮个子男人,是他丈夫,乡里人都叫他矮麻子,畏畏缩缩站在他婆娘后面。
如果你见过吵架的婆娘,如果你体会过半夜被砸门,或许你就能体会我现在的感受。我曾经跟江念远说,你别当什么乡长了,去竞选村里的妇女主任。当然他从来不会听我的建议,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扯淡的还是认真的。但我跟江念远不一样,我不是乡长,我不要面子,我在半夜被吓醒,穿着短裤就下楼,还以为是泥石流。我混,我告诉他们,下次谁再敢半夜砸我家的门,我就拎着石头去砸他们家的门。
后来,我没再被半夜的砸门声吓醒,江念远让我滚去跟二叔住一起,我求之不得,我在二叔那儿有个房间,还有个江屿。
我见过太多的女人吵架,往往听了好半天并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吵什么,骂来骂去没个重点,一般人是没有耐心听到最后的,但江念远可以。我爹在处理妇女之间的矛盾方面非常有技巧,总是会耐心地听她们吵到精疲力竭,要么打架打到精疲力竭,之后才开始慢慢做思想工作,所以我让他去竞选妇女主任也没什么错,他自己说过的,“人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九一年,江念远刚过五十,还不算太老,腰背总是挺得很直,头发已经开始发白,戴着副眼镜,总穿着白色的衬衫。这副样子站在吵架的女人中间,其实很滑稽,像是要去给吵赢的人颁奖。
余二姐说话的音调很高,像是在掐着嗓子说话,陈澜则是一句话也没说,站那边被人指着骂。女人之间吵架,我听着很难受,站了一会儿就想走,江屿走去陈澜那边,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又不会吵架,却拦在陈澜面前,大概是想替她挡挡余二姐的口水。余二姐看见有人替陈澜出头,顿时火冒三丈,音调更高了。陈澜去拉江屿,把他往旁边推。我爹皱着眉头,示意江屿走远点,他那个表情就是在说,就知道添乱。
我站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我们家的前院就这么大,看热闹的人又不敢太靠前,全堵在院门口这块地方。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后来真的村妇女主任来了,还有枫杨村的村长。
说到枫杨村,我们家前院原先有一棵枫杨树,非常高,超过了二层楼,我们家的大门原先也没这么宽,我们家还有一个高门槛。后来,大概是在我小学毕业那年,我爹叫人把那棵枫杨树砍了,卖了两块钱,又添了钱把那个高门槛给铲平了,大门拓宽了。他说,这样开阔,他说,这样方便大家来找他,他说,给老百姓办事不能设门槛。那次半夜,我被那些人的砸门声给吓醒,外面哭天抢地,我跟我爹说,爹,你把那个门也卸了吧,给老百姓办事怎么能关门呢?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个黑眼圈一夜没睡又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