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崖》达瓦希

8、纵情高歌 两个男

　　两个男的这样抱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只这样抱过女人。头顶的太阳很晒，刚刚还觉得很暖和，现在开始觉得有些烫，我的屁股也烫，在烈日下坐在石头上不是个好选择。肩膀被碰了，妮妮的小手搭在我的肩上，她又爬了下来，陪着我一起看她舅和小屿抱在一起。

　　我对她看着，思考这算不算是少儿不宜，她用手指了指，说她也要去抱抱，我拦住了她，小孩就别去凑热闹。她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舅舅厉害，小屿哥哥厉害。”
　　我揉了揉她的头：“知道了，他们都厉害。”

　　我抱着妮妮登上石头的时候，看见蘑菇头靠在石头旁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旁边是刚刚那个被我推开的小女孩，我从旁边过，那女孩看了我一眼，往男孩身边缩，看来是有点怕我。路的远处，一群人拿着东西往这边来。

　　江屿没什么事，他说只是呛了几口水，鲤鱼台的石头下，村里人喜欢在那里下网捕鱼，就那么巧被渔网给缠住了腿，但他说今天也算运气好，他刚到就看见丁城掉水里了，那群小孩还要下水去救他，要是真下了水，真全完蛋，救都救不过来，真是好险。

　　快到铺子门口，江念远站在那，这个点他应该还没下班，不过他是乡长，旷班的话其他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我看见铺子门开着，才反应过来刚刚没关门。我越过他先跑进了屋子里，拉开放钱的抽屉，将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都没少，我不用看账本，里面多少钱我都心里有数，我又上楼转了转，虽然没有人来的迹象，但我还是检查了放钱的地方，钱都在，我才放下心来。

　　我正生炉子，在我用火钳夹住第二颗煤球时，江念远站在了厨房门口。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夹我的煤球。
　　他走到我身边说：“生炉子？”
　　“嗯。”
　　又问我：“小屿落水了？”
　　“对。”

　　他拿起橱柜旁的打火机，我刚用它点了火，他用它点了根烟。他站在窗前，将一小节烟灰掸到窗外，我将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
　　“马上要开学了，乡里初中缺名老师，你去，我跟曹校长说好了，到时候去办手续就行。”

　　我拎了个小板凳在炉子旁坐下：“爹，这不太好，这算走后门。”
　　“哦，那你别忘记了，按时去办手续。”他站在窗前抽完了整根烟，将烟蒂扔进了我面前的炉子里，淡淡地对我说，“腿上破了处理一下。”

　　腿其实已经不流血了，血痕也干了，我拿了块布沾了点水，将干涸的血擦掉，空气中还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锅里的姜汤慢慢开始沸腾，我在心里偷偷给他记了两笔，乱扔烟头，还有旷班，旷班其实比我旷课性质还严重，我上学交钱，他上班拿钱。

　　陈槐也还在楼下没走，我把锅底剩的那点盛出来给他喝，江屿的衣服他穿在身上，有点小，但总比光着膀子站在铺子里强。
　　我说，小屿，明天我带你去乡医院看看，那江水很脏，呛进肺里不大好。江屿说，小时候又不是没有呛过，不要紧。

　　到了太阳快下山，我听见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敲盆的声音，江屿出去看，说是丁城的娘在给他喊魂。喊魂就是拿着盆一边敲一边喊，喊需要收魂的人的名字。我们小时候都被喊过，我问江屿要不要也给他喊喊，毕竟他今天落了水，他摇了摇头，说我封建迷信。尽管我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但我看他一个下午都蔫蔫的没精神，还是有点担心。

　　天慢慢黑下去，我打算煮点面条我俩凑合凑合，江屿突然跑来厨房，问我不是要去林哥家喝酒么，怎么做上饭了。
　　“今晚不去了，改天吧，等会儿吃过我去林子那里告诉他一声。”
　　“干嘛不去？”他从厨房门口走到炉边，手搭到我的肩膀上，语气认真地说，“哥，我真没事。”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而坚定，我在这种眼神下就特别容易妥协，我说：“那好，沾你的光，去吃红烧肉。”他对我笑。

　　白天山林里只有聒噪的蝉鸣，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意思意思叫个两声，算是给过路人打招呼，这时候最好抬头，大概率还可以收到灰白色的礼物。到了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夜色之下热闹非凡，仔细听明明很吵，却又让人非常平静。

　　江屿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带路，周围一片漆黑的，这种时候就特别适合讲点鬼故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就不吓他了。我还没吓他，他突然停住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陈槐来了，我定睛一看，前面路上打着手电，站在那的人可不就是陈槐么。
　　他去喝酒倒是不奇怪，他跟林子在一块的时间比我跟林子的时间都长，但让我意外的是，林子把李飞给叫来了，我只跟一位警察喝过酒，那还是在我小时候。

　　大娘和平叔让我们在屋子里喝，屋子里亮堂，林子和李飞非要在院子里喝，说晚风吹着不闷不热喝喝酒舒服。平叔先用艾草薰了圈院子，然后将桌子搬去屋外，在桌子的四个角又分别点了蚊香片，山里的蚊子特别毒，喂蚊子是不值当的。
　　酒是林子打的散装白酒，喝下去能沿着喉咙烧到胃底，江屿被大娘拉住了不让喝，说他白天落了水，拎了壶自己酿的甜酒，给江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偷偷尝了一口，甜甜腻腻的不如散装白酒过瘾。

　　因为提到白天的事，大娘说着说着就要落泪。大娘说，林子原先有个兄弟，就是落水死的，那条江淹死过很多人。我们都不知道林子还有个兄弟，就对林子看着，林子坐在他娘旁边听到这话也懵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平叔好像也被过去的回忆缠住了，一时间没人说话，后来大娘掏出自己的手绢，抹了一把脸，对我们说，不该说这些扫兴的，又告诉江屿，晚上拿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辟邪，江屿这次倒是没有说她封建迷信，拉着大娘的手说知道了。

　　李飞要敬江屿一杯，说江屿是条汉子，敢跳鲤鱼台，还救了一条命。江屿跟他喝了，说那他也要敬陈槐，他这条命是陈槐救的。陈槐就坐我旁边，喝空的酒杯一放下，我又帮他倒满了酒，我拿起我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抬起头一饮而尽，他看了我一眼，也将杯子里的酒喝了。他确实救了江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老朋友喝酒总是喜欢聊过去，经历过岁月的洗礼，污糟的往事也会变得有趣起来。

　　我们在南瓜里面屙屎，光着屁股被追着满山跑，掏完土里的花生，再把花生种回去，等隔了一天，伪装是它自己蔫死的假象，我们都是逆着风比赛尿远，往往被尿糊了一脸，一脸腥骚的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夏天我们下江边网鱼，秋冬就去山上捉野鸡，春天必然是留给茶叶的，那是最热闹的季节，码头上都是来收购茶叶的货船，清晨的山路上挤满了运送茶叶的马和背着竹篓的人，货郎叫卖声沿着山谷回荡。

　　后来我们喝着喝着，喝上了房顶，几斤散装白酒就让我们分不清天和地，都变成了小时候。踩碎的瓦片落到地上哗啦啦响，林子站在房顶上，滔滔不绝地说他过去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将来还要怎么样，他踉踉跄跄站不稳，江屿在背后拽着他的裤腰，怕他掉下去，我们都躺在瓦片上，眼前是散落的星星。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全喝多啦？”
　　我对林子说：“你快躺下来吧，躺下说。”
　　他打了个酒嗝：“好……”
　　一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脑袋里面空空的，什么也不想，舒服极了。晚风在耳边吹拂，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好。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被李飞摇醒：“别真睡着了，大家都醒醒，回家睡去。”他挨个叫人起来。江屿不需要，我看他坐在那里，他没喝醉，我不清楚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兔崽子们！给老子下来！！”平叔站在院子里拿着个苕帚，看来这会儿酒也醒了。
　　“叔，别急，我们就下来。”李飞说。

　　我们沿着梯子一个个下来，平叔就站在梯子旁，下来一个抽一下，无人幸免。
　　“兔崽子，一个个的多大人了，还上房顶，我要不是去解手，你们是不是要把房顶给全掀喽？！看看一地的碎瓦，你们找抽！”
　　“平叔别生气，明早我给你修。”
　　“走走走，都回家去睡觉，大半夜了。”

　　快到大街，我发现陈槐还跟在我们身后，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总不至于醉到找不着家。江屿让我先回去，他说他有话要跟陈槐说，我就先回去了。我承认我那时候是心软了。

　　回到家我冲完澡，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敲响，我让江屿直接进来。
　　他打开门，我正好坐起来要开灯，江屿说先别开灯，我就收回了手，坐在床边看他，看他倚在门旁，黑暗之中借着夜晚的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动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要讲，就让他直说。
　　他磨磨蹭蹭不肯开口，不过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说吧，哥听着，你只管讲。

　　他说：“鲤鱼台很危险……”
　　我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很危险。
　　“我跳下去之后，拖着丁城刚往岸边游，不知道怎么就被缠住了腿，那渔网太结实了，挣都挣不掉……”
　　我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脚踝那里的皮肤被勒破了皮。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又问他一遍。
　　“我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能看得清楚他的脸了，但依旧看不清表情。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死了，我爹怎么办呢，你和大伯又怎么办呢，澜姐又怎么办呢……有很多人从我脑子里面闪过……我害怕了……”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动了窗帘抖动了一下。

　　“他在水里亲我了。”
　　“……那是给你渡气。”我忍不住反驳他。
　　“他还抱我了。”
　　“当时那个情况抱一下很正常的。”
　　“哥，我想我要跟他在一起。”
　　其实我很想对他说，不要怕，小屿，哥也会救你的，不要怕，哥豁出自己的命也会救你的，但我这么说会显得非常矫情。我只好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