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天情海》晚夜长白

6、一中

　　齐矜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 择菜。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线绳上积着层薄灰，随着偶尔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晃。
　　地板上的酒瓶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几道深色的污渍，像没擦干净的血痕。

　　“回来了。”母亲抬头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手里攥着把蔫了的青菜，指腹上沾着泥，“锅里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齐矜“嗯”了一声，没多说，径直走进房间。他把装着工资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转身时，目光扫过桌角那堆纸箱——里面装着他初中三年的课本和笔记，昨天收拾时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数学错题集。封面是用透明胶带粘过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有秦限予用蓝色水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齐大学霸保佑我及格”。
　　那是初二期末考前，秦限予抢过他的错题集乱涂乱画时留下的。

　　指尖划过那行字，纸页边缘有些粗糙，硌得指腹发疼。齐矜合上书，重新塞进纸箱，推回床底。

　　晚饭时，父亲没在家。母亲炒了盘青菜，蒸了个咸鸭蛋，两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吃到一半，母亲突然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着。”

　　齐矜低头看，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二十，大多是一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都磨白了。“不用。”他把钱推回去，“我找到兼职了，在奶茶店，能挣钱。”

　　母亲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慢慢浮起水汽：“是妈没本事……让你这么小就出来挣钱。”

　　“跟你没关系。”齐矜扒拉完碗里的饭，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他在厨房待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像是在刻意盖过什么声音。等他出来时，母亲已经回房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片模糊的亮。

　　齐矜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秦限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老齐，明天上午去南湖钓鱼不？我爸新给我买了根鱼竿，去试试手气。”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落下。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齐矜五点就醒了。生物钟像是上了弦，到点就停不下来。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还是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的——出门时，母亲还没醒。

　　清晨的湖滨路比昨天更热闹些。早餐摊前排起了小队，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甜香混着油烟味飘得很远。齐矜买了两个肉包，一边走一边吃，温热的肉馅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驱散了些晨露的凉意。

　　到奶茶店时，陈秋梅已经在了。她正蹲在门口搬箱子，里面装着成箱的珍珠粉圆，额头上渗着汗，头发黏在脸颊上。“来了？”她抬头冲齐矜笑了笑，“正好，搭把手。”

　　齐矜赶紧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搬进后厨。箱子很沉，他的胳膊被勒出两道红痕，陈秋梅递给他一瓶冰水：“歇会儿，不急。”

　　“没事。”齐矜拧开瓶盖喝了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今天教你做杨枝甘露。”陈秋梅擦了擦手，从冰柜里拿出芒果和西柚，“这个麻烦点，得把芒果打成泥，西柚剥成粒，还要调椰奶的比例，你看着点。”

　　齐矜点点头，站在旁边认真看。陈秋梅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间，芒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果肉饱满，黄澄澄的，看着就甜。“我们这的芒果都是从海南运过来的，”她一边切一边说，“以前交通不方便的时候，哪能天天吃到这么新鲜的？现在不一样了，冷链车 overnight 就能到，上午在树上挂着，下午就能进咱们的冰柜。”

　　齐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把芒果泥倒进搅拌机，加了椰奶和蜂蜜，搅出来的汁稠稠的，泛着奶白色的光泽。“你试试？”陈秋梅把搅拌机推到他面前。

　　他学着她的样子，往里面加了两勺西柚粒，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地转起来，震得操作台都在颤。“慢点倒，别洒出来。”陈秋梅在旁边提醒。齐矜手忙脚乱地把打好的杨枝甘露倒进杯子，果然溅了些在台面上，黏糊糊的。

　　“没事，擦了就行。”陈秋梅递过抹布，“刚开始都这样，我女儿第一次做的时候，把芒果泥溅到天花板上，我跟她爸笑了她一个星期。”

　　“您有女儿？”齐矜愣了一下。

　　“嗯，跟你差不多大，今年高一，在一中读书。”陈秋梅说起女儿，眼里的光柔和了不少，“这丫头跟你不一样，皮得很，天天想着出去玩，哪像你这么稳重。”

　　齐矜低下头，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南湖边看到的一中校门，红色的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省级示范高中”的牌子。他的中考成绩，足够进一中的实验班。
　　八点半，奶茶店准时开门。第一个客人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仰着小脸说：“阿姨，我要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

　　“好嘞。”陈秋梅应着，冲齐矜眨眨眼，“你来。”

　　齐矜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台：“请问……需要打包吗？”

　　“要！”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我要带去学校，给我同桌喝。”

　　他按照陈秋梅教的步骤，先在杯子里加了珍珠，又倒了奶茶，封盖的时候手有点抖，没捏紧，奶茶顺着杯口溢出来一点。“不好意思。”他赶紧拿纸巾去擦。

　　“没事没事。”小姑娘摆摆手，接过奶茶时还冲他笑了笑，“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齐矜的耳朵有点发烫，低头说了句“慢走”，赶紧转身去擦操作台。陈秋梅在后面偷笑：“这孩子，眼光还挺好。”

　　上午的客人不算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来买杯奶茶当早点。齐矜渐渐熟练起来，点单、收银、做饮品，动作越来越快，虽然还是会偶尔出错，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秋梅接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好，挂了电话后眉头一直皱着。“怎么了？”齐矜忍不住问。

　　“还能怎么，”她叹了口气，“医院那边说医药费又不够了，让赶紧交。我那口子前段时间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有点严重，天天住院，花钱跟流水似的。”

　　齐矜没说话，默默扒着饭。他知道没钱的滋味，那种被人追着要账的窘迫，那种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

　　“不说这个了，影响心情。”陈秋梅摆摆手，夹了块肉给他，“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