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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户部底册 户部缺页藏 ...

  •   户部尚书吐血时,手里还死死抱着册匣。

      林照晚赶回紫宸殿前,远远便看见朱阶下围了一圈人。太医跪在地上,正替户部尚书施针。那位年过五旬的尚书大人脸色灰败,唇边血迹未干,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却扣在朱漆册匣上,指节青白。

      不像交册。

      倒像护命。

      沈既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人如何?”

      太医道:“毒未入心脉,尚可救。只是毒发急,需立刻静养。”

      皇帝坐在殿前临设的御椅上,脸色沉得可怕。

      “先让他说。”

      户部尚书听见这句话,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陛……下……”

      他一开口,血又从唇边涌出。

      太医急道:“不可再说!”

      林照晚却蹲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册匣上。

      “尚书大人想说的,不在嘴里。”

      众人一静。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指着户部尚书扣住册匣的手:“若他只想献册,交给殿前内侍便可。可他吐血了还不肯松手,说明他怕册子离开自己之后,被人换掉。”

      户部尚书眼中猛地亮了一下。

      林照晚低声问:“我说得对吗?”

      户部尚书艰难点头。

      皇帝道:“取册。”

      沈既白没有让旁人碰。他半跪下来,先看户部尚书的手。

      那手指间沾着一点黑色粉末。

      不是血。

      林照晚也看见了。

      “墨?”

      沈既白用帕子沾起一点,递给她。

      林照晚闻了闻:“不是墨,是烧过的封泥灰。”

      户部尚书眼神更急,手指用力扣了扣册匣边缘。

      林照晚顺着他手指看去,发现册匣角上有一道细小裂口。

      像被人撬过。

      她道:“匣子被人动过。”

      殿前百官又是一阵低低骚动。

      户部侍郎立刻跪下:“陛下,尚书大人此匣从户部一路抱来,并未离手。”

      林照晚看他一眼:“我没说是在路上动的。”

      户部侍郎脸色一僵。

      沈既白道:“开匣。”

      册匣有两道封。

      外封是户部大印,内封是尚书私印。两道封都在,看起来完好无损。

      可林照晚盯着内封,忽然问:“尚书大人,您的私印是朱砂印,还是朱泥印?”

      户部尚书动了动唇。

      他发不出声,只用指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横。

      林照晚道:“朱砂。”

      她指向内封:“这道偏暗,是朱泥。”

      沈既白眼神一沉。

      封是真的样子,却不是原来的封。

      有人拆过,又重新封回去。

      皇帝声音冷下去:“拆。”

      沈既白以薄铜片挑开封口。

      册匣打开,里面是一册厚厚的底册。册面写着:冬至前夜拨银底册。

      户部尚书看到册子还在,似乎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他眼中又露出焦急。

      林照晚立刻明白。

      “册子在,但不完整。”

      沈既白翻开底册。

      前几页记的是各司来年预拨银两时辰、押运日、核封人。户部、工部、太医院、北苑、宫门监,皆有记录。

      看上去很完整。

      太完整了。

      林照晚一页页看过去,忽然停在玄五对应的户部条目。

      “这里少了一页。”

      户部侍郎立刻道:“林姑娘慎言。页码相连,何来少页?”

      林照晚没有理他,只把册子横过来,看装订线。

      “页码相连,是因为有人重新补写了页码。可线孔不连。”

      她指给沈既白看。

      底册用细麻线装订,每一页线孔应当紧贴旧孔。可玄五条目前后两页,线孔边缘一新一旧,中间少了一层纸磨出的细屑。

      沈既白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便道:“确有抽页。”

      户部侍郎脸色微变。

      皇帝问:“少的是哪一页?”

      林照晚道:“不是玄五这一页,是玄五前面的封银页。”

      “为何?”

      “拨银底册先记封银,再记出库,再记押运。现在册子里直接从预拨跳到押运,中间少了封银当夜。”

      沈既白道:“封银当夜,正是冬至前夜。”

      林照晚点头。

      冬至前夜。

      南斗祠领玄签。

      算学司祭星。

      户部封来年银。

      三条线在同一夜。

      户部尚书忽然剧烈咳嗽,指尖抓住林照晚衣袖,像用尽力气要说什么。

      林照晚忙道:“您别说,写。”

      太医递来笔。

      户部尚书的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林照晚想了想,让人取来一只浅盘,倒入一点清水。

      “您用手指写。”

      户部尚书蘸水,在盘中艰难写了一个字。

      井。

      林照晚皱眉:“井?”

      户部尚书又写。

      这一次,是两个字。

      库井。

      户部库井。

      沈既白立刻问:“户部库房有井?”

      户部侍郎道:“有。旧库后院有一口水井,用来防火取水。”

      林照晚看着盘中水字慢慢散开。

      “少掉的封银页,在库井?”

      户部尚书点头。

      户部侍郎立刻道:“陛下,户部库井每日有人取水,若有册页藏在那里,早该被发现。”

      林照晚道:“未必是藏在井里。”

      她看向户部尚书:“是在井边,对吗?”

      户部尚书又点头。

      这一次,他像终于撑不住,闭上眼昏了过去。

      太医急忙施针。

      皇帝抬手:“送偏殿救治。没有朕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禁军立刻抬人。

      沈既白转向户部侍郎:“户部库井,现在谁守?”

      户部侍郎额头冒汗:“库房由户部库使守,另有禁军封存。”

      “带路。”

      皇帝道:“沈既白。”

      沈既白拱手:“臣在。”

      “查。”

      “臣领旨。”

      林照晚也跟着行礼:“民女请同往。”

      皇帝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说她累,也没有问她怕不怕。

      “准。”

      户部库房离皇城不远,却比寻常官署更森严。青砖高墙,铁门厚重,门外两重守卫。沈既白到时,库使已经等在门前,脸色比门上的铜环还白。

      “少卿,林姑娘。”

      沈既白道:“开库。”

      库使颤声:“库房封条需户部尚书与陛下手令同开。”

      沈既白亮出御牌。

      库使不敢再拦。

      铁门打开,里面冷气扑面。

      库房里没有银。

      至少前厅没有。

      这里放的是封存过的银册、旧封泥、押运牌、库门钥匙副录。墙边有一只防火水缸,缸旁通向后院。

      林照晚没有看册架,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有井。

      井不大,井口盖着木盖。木盖上压着一块石,石头很普通,可底下青苔被压出一圈新痕。

      “石头刚挪过。”

      库使急道:“不可能,今日无人进后院。”

      沈既白看他一眼。

      库使立刻闭嘴。

      林照晚让人挪开石头。

      井盖打开,里面没有异味,水面很平。

      周砚探头看:“林姑娘,水里好像没有东西。”

      “我说了,未必在井里。”

      林照晚蹲到井沿。

      井沿外侧有一圈绳痕,痕迹很浅。旁边青砖缝里,有一点干掉的封泥灰。

      和户部尚书指间的灰一样。

      她伸手敲了敲井沿石。

      声音不对。

      井沿有一块石头是空的。

      沈既白立刻上前,以剑柄轻轻一顶。

      那块井沿石向里退了半寸,露出一道窄缝。

      缝里藏着一只油布卷。

      周砚倒吸一口气:“还真在井边。”

      林照晚接过油布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外面绑绳。

      绑绳打了三结。

      第一结紧,第二结松,第三结压住尾线。

      这是林观澜教过她的封线法。

      若有人拆过,第三结很难还原。

      林照晚的眼睛慢慢亮了。

      “没被拆。”

      沈既白道:“打开。”

      油布卷打开,里面正是缺失的封银页。

      纸页被油布护着,没有受潮。上面记着冬至前夜户部封银时辰。

      玄五,子正二刻。

      封银人:户部尚书韩嵩。

      核验人:户部侍郎陶阙。

      旁证人:算学司严朔。

      严朔看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微变。

      林照晚看他:“严监正?”

      严朔沉声道:“我那夜确实到过户部,但不是封银,是校岁差后送来年历日。户部请我顺手验封,我只看了封数。”

      沈既白问:“封数可对?”

      严朔闭了闭眼:“对。”

      林照晚却看着封银页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处很小的批注。

      不是户部字,也不是严朔字。

      是父亲的字。

      只有一句:

      银数对,封时错。

      林照晚心头一震。

      又是时辰。

      封银数量对。

      但封银时辰错了。

      沈既白问:“什么意思?”

      林照晚把封银页和沉香匣里的玄五香签放在一起。

      香签尾刻:冬至前夜。

      底册写:子正二刻。

      可父亲批:封时错。

      她闭眼想了一瞬,忽然问库使:“户部库房冬至夜封银,要敲几更?”

      库使忙答:“封银前敲三更,封银后敲四更。以防内外时辰不一。”

      “更鼓谁打?”

      “户部值更。”

      “更鼓在何处?”

      库使指向后院角落:“那里。”

      众人走过去。

      后院角落有一面小更鼓,鼓面蒙灰。鼓槌挂在旁边,绳子旧得发黑。

      林照晚看了一眼鼓槌。

      “这不是十年前的鼓槌。”

      库使愣住:“这也能看?”

      “十年前的鼓槌若常用,握柄会磨圆。这个握柄新,鼓面旧。”

      沈既白走过去,取下鼓槌。

      鼓槌底端,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一个圆。

      玄母牌的圆。

      周砚脸色变了:“户部也有声令?”

      林照晚道:“不是声令,是改时。”

      她看向封银页。

      “真正封银时,应在三更后、四更前。但若更鼓提前敲,所有人都会以为时辰到了。银数对,封时错,便能让该入库的银,在正确数目下,错过真正的封门时刻。”

      沈既白道:“所以冬至前夜,有一批银并未真正封入户部库。”

      “嗯。”

      “去哪了?”

      林照晚看着玄五香签上被磨短的底部。

      “这就是他们最急着遮的地方。”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禁军冲进后院。

      “少卿!户部侍郎陶阙不见了!”

      沈既白眼神骤冷:“何时?”

      “方才入库时还在门外,现下只剩他的官帽。”

      林照晚看向封银页上那个名字。

      核验人,陶阙。

      她终于明白户部尚书为什么拼死交册。

      他不是要指认整个户部。

      他是要指认那个和严朔一起出现在冬至封银夜的人。

      陶阙。

      周砚急道:“追吗?”

      林照晚没有答。

      她蹲下,看井边地面。

      青砖上有一点水。

      水痕往库房西墙去。

      墙根处,有一枚湿脚印。

      很浅。

      可脚印旁边,落着一点沉香末。

      林照晚站起身。

      “他没走大门。”

      沈既白道:“水渠?”

      “嗯。”

      林照晚看向那口户部库井。

      “户部库井,也通听水渠。”

      井水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所有人都知道,陶阙已经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水路,离开了户部。

      而他身上,可能带着真正的玄五出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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