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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沉香匣 沉香匣现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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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香客跑得太熟了。
他不是慌不择路地逃,而是贴着南斗祠侧墙,绕过香摊,穿进两间矮铺之间的夹巷。每一步都避开松砖和积水,像这条路已经走过许多次。
沈既白追得更快。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拔剑吓开路人,只在灰衣香客撞向巷口货担时,抬手一掷。
剑鞘贴着地面滑出去,正卡在灰衣香客前脚。
灰衣香客脚下一绊,却没有摔。他借势往墙上一撑,竟翻身要上屋檐。
沈既白已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腰带。
灰衣香客反手把怀里的沉香匣往屋檐上一抛。
匣子不大,却抛得极准,正要落进檐后暗沟。
林照晚刚从祠门追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喊:“接匣,别接人!”
沈既白没有迟疑。
他松开灰衣香客,脚尖一点,借墙身跃起,在沉香匣落入暗沟前将它扣住。
灰衣香客落地便想跑。
周砚从巷口扑进来,一把将人压在地上。
“还跑!”
灰衣香客被按得闷哼一声,脸却贴着地笑了。
“匣子拿到了,你们以为就赢了?”
林照晚走到沈既白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沉香匣。
匣角刻着一个圆。
圆痕很新。
新得像刚刻上去不久。
她没有伸手接,只看沈既白:“先别开。”
沈既白点头,把匣子放到巷边一只倒扣的竹筐上。
周砚紧张道:“里面有机关?”
“未必。”林照晚道,“但他刚才把匣子往暗沟里抛,不像怕我们拿到,更像怕它摔不开。”
灰衣香客的笑意僵了一下。
林照晚看见了。
她绕着沉香匣走了一圈。
匣子是沉木做的,颜色深,纹理细,合口处嵌着铜边。若只看外表,很像祠庙里装沉香的供匣。
但匣盖上有四处极小的黑蜡点。
不是封蜡。
是堵气孔的蜡。
“里面有香粉。”林照晚道。
沈既白问:“毒香?”
“不是毒。”她凑近一点闻了闻,又立刻退开,“沉香里混了桂花药香。若匣子摔开,香粉散出去,整条巷子都会有同样的味道。”
周砚明白了:“遮他的去向?”
“也遮谁拿过匣子。”林照晚看向灰衣香客,“你身上有沉香味,南斗祠里也有沉香味,若匣子摔开,人人都沾味,便分不清谁是真正持匣人。”
灰衣香客不笑了。
沈既白道:“怎么开?”
林照晚指向铜边:“不要掀盖。先刮蜡。”
周砚立刻递来小刀。
林照晚没接。
沈既白看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薄铜片。
林照晚一怔:“你怎么也有这个?”
“证匣夹层里取下的。”沈既白道,“你说过,物尽其用。”
林照晚忍不住弯了弯眼:“沈少卿学得很快。”
“别夸,先开。”
“哦。”
她用薄铜片刮去四处黑蜡。蜡一掉,匣中细细泄出一缕香气,没有喷散,只像憋久了的气慢慢吐出来。
等香气散尽,沈既白才按住匣盖,缓缓打开。
匣子里没有玄牌。
没有名册。
只有一层沉香末。
沉香末中央,压着九根极细的香签。
每根香签不过手指长,签头烙着玄字号。
玄一到玄九。
林照晚把香签一根根夹出来,排在竹筐上。
每根香签背面,都有一个小字。
北苑,太医,安定,御史,户部,旧梅,南市,传谕,明德。
和南斗祠木板上刻的一模一样。
但签尾还有一处更小的刻痕。
不是地点。
是日期。
冬至前夜。
林照晚看向严朔。
严朔脸色已经白了。
“这是祭星签。”
“算学司的?”沈既白问。
严朔艰难点头:“从前祭星前夜,监正会将来年九处要校验的时辰写成小签,送到南斗祠焚香祭告。后来此礼早废。”
“早废,又出现了。”林照晚道。
严朔闭口不言。
林照晚继续翻沉香末。
香末底下还有一层薄绢。
薄绢上没有字,只画着九个小圆。每个小圆旁都有一道浅浅折痕,像曾包过什么东西。
林照晚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是换香名录。”
周砚听得发懵:“没有名字,也叫名录?”
“所以才叫无名。”林照晚道,“你看,每年冬至前夜,谁带沉香匣来南斗祠,谁就领走对应的玄字号香签。香签上不写人名,只写地点和时辰。拿签的人再把这条线传出去,就成了御前口谕、城门鼓令、茶楼醒木、药车入门。”
沈既白接道:“认香不认名。”
“对。”
谁持沉香匣,谁就是无名香客。
香客可以换。
沉香匣不能断。
灰衣香客忽然冷声道:“知道又如何?你们拿到的只是今年的旧签。真正传出去的,早就不在匣里。”
林照晚看着他:“你怕我们查冬至前夜。”
灰衣香客不答。
“你刚才一直想把匣子摔开,不是怕我们拿到香签,是怕我们看见签尾日期。”
灰衣香客脸色沉下去。
沈既白问:“今年冬至前夜,谁来过南斗祠?”
灰衣香客闭上眼。
周砚刚要审,林照晚忽然道:“不用问他。”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指着香签:“既然是祭星签,南斗祠未必记名,但算学司一定记时。”
严朔脸色一变。
“你要查祭星册?”
“嗯。”
“祭星册是算学司内册,不入外衙。”
沈既白看向他。
严朔苦笑:“我现在似乎也没资格说这话。”
林照晚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九根香签按玄一到玄九排好,又把从废香市得来的薄木签放在旁边。
薄木签上是“观”的右半边。
南斗祠碑上有“观”的左半边。
父亲把观字拆开,是为了引她到南斗祠。
那他有没有再留下下一步?
她低头看香签。
每根香签的长度都差不多,唯独玄五那根短了一点。
玄五,户部。
户部是赈灾银与青州粮册的线。
林照晚拿起玄五签,发现签底被磨过。
磨痕很新。
“玄五被动过。”
沈既白问:“户部?”
“嗯。”林照晚道,“九条线里,他们最急着遮的不是安定,不是明德,也不是南市。是户部。”
周砚不解:“可户部不是早查过赵延、许承了吗?”
“查的是今年赈灾银。”林照晚道,“还没查冬至前夜谁从户部拿到来年的拨银时辰。”
她看向灰衣香客。
“对不对?”
灰衣香客没有说话。
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既白道:“带回大理寺。”
周砚应声,将灰衣香客押起。
灰衣香客忽然笑了一下:“林姑娘,你找户部,会比找水眼更麻烦。”
林照晚道:“多谢提醒。”
灰衣香客一愣。
林照晚认真道:“你们每次提醒,都挺有用。”
周砚差点没绷住。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眼底也有很淡的一点笑,很快又压下去。
就在这时,祠门外有差役快步来报。
“少卿,宫里来人,陛下召沈少卿与林姑娘即刻回紫宸殿。”
沈既白问:“何事?”
差役脸色古怪:“户部尚书跪在殿外,自请交出冬至前夜拨银底册。”
林照晚一怔。
户部尚书主动交册?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早知道他们会查到玄五。
沈既白也看向她。
林照晚低头看那根被磨短的玄五香签。
“这册子,恐怕也不是真的。”
严朔道:“为何?”
林照晚把香签递给他看。
“若他真要自保,不会等我们拿到沉香匣才交。若他现在交,是因为有人要我们以为,户部就是终点。”
沈既白道:“但仍要回殿。”
“当然。”林照晚道,“假册也有假册的用处。”
她把九根香签收好,沉香匣封入证袋。
走出南斗祠时,天色已经压暗了些。
长街上仍有沉香味,淡淡缠在人衣袖上,像无名香客留下的影子。
林照晚回头看了一眼南斗祠功德碑。
无名香客四字还在碑上。
名字被磨浅了。
可痕迹还在。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查下来,父亲留给她的从来不是答案。
是看痕迹的方法。
沈既白牵马过来:“走。”
林照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沈既白。”
“嗯。”
“如果户部尚书交的是假册,他图什么?”
沈既白道:“要么保自己,要么保别人。”
“还有一种。”
“什么?”
林照晚看向皇城方向。
“他也可能是在求我们救他。”
话音刚落,远处宫门方向,一骑快马急奔而来。
马上禁军高声喊道:
“户部尚书在殿前吐血了!”
林照晚手中缰绳一紧。
果然。
有人不想让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