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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玄五出银路 旧纸坊现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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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库井下面,有风。
井水看着平,井沿却有风从缝里往外吐,吹得封泥灰轻轻浮起。林照晚蹲在井边,指尖悬在灰上方,没有碰。
“他走得不久。”
沈既白看向西墙根那枚湿脚印:“能追?”
“能,但不能下井追。”
周砚刚要取绳,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林照晚指着水面:“水太平。”
周砚一脸茫然。
“人刚从井下走,水面不该这么平。除非他不是从井口下去,而是从井边暗口进了渠。”
沈既白已经走向西墙。
墙根潮湿,青砖颜色深浅不一。那枚湿脚印旁边,沉香末只落了一点,像是袖口扫过,不像一路撒落。
林照晚跟过去,看了片刻。
“这里有门。”
库使吓得脸色发白:“户部库墙下怎会有门?”
“门不一定给人走。”林照晚道,“也可能原本是泄水口。”
她让人擦去墙根浮灰,果然露出一条细细石缝。石缝横在第三层青砖下方,不足半尺高,成年人无法钻过,可若取下两块砖,便能露出暗口。
沈既白伸手一按。
其中一块砖微微松动。
周砚道:“陶阙从这里走?”
“他身量不胖。”林照晚看着石缝,“若早有人替他拆过暗口,他能侧身进去。”
沈既白道:“开。”
差役撬开两块青砖,墙后露出一条窄暗渠。
暗渠不高,弯腰可行。渠底有浅水,水上浮着一点封泥灰和沉香末。更远处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
周砚皱眉:“少卿,要不要属下带人下去?”
沈既白刚要开口,林照晚忽然道:“等等。”
她盯着暗渠入口旁的砖。
砖上有一处刮痕。
不是新伤,是刚才有人出去时,腰间什么东西擦过留下的。痕迹细长,末端有一点朱色。
“陶阙带着册袋。”
沈既白问:“为何?”
“户部官员装册页的革袋,边上常染朱漆。这个刮痕就是革袋边擦出来的。”
周砚眼睛一亮:“所以他身上真有东西!”
“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他有东西。”林照晚道。
沈既白看她。
她继续道:“陶阙若真要逃,为什么留下官帽?官帽会让人立刻知道他不见。若他不想被追,应当连官帽一起带走,或者假装还在门外。”
“他在引我们追。”
“嗯。”
沈既白问:“还追吗?”
“追。”林照晚道,“但要知道他在引。”
沈既白立刻分派:“周砚,你留两队封户部库房与井口。另派人回殿禀陛下,陶阙疑以暗渠引路。其余人随我。”
林照晚看向暗渠。
沈既白道:“你留在上面。”
“这次不行。”
沈既白皱眉。
林照晚指着渠壁:“这条渠太窄,里面会有许多分水口。你能抓人,但不一定能看出哪道水是人为引的。”
沈既白沉默一息。
“跟在我后面,不许越过。”
“好。”
“看到暗口,不许先伸手。”
“好。”
“水深不明,不许踩实。”
林照晚看他:“沈少卿,你真的越来越像我娘了。”
沈既白淡声道:“那你就当听林夫人的。”
林照晚一时竟没法反驳。
暗渠里很冷。
水只到脚踝,却滑得厉害。渠壁两侧长满湿苔,偶尔有细小水滴从砖缝里落下。众人弯腰前行,火折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走出十余丈,前方出现第一个岔口。
左边水声轻,右边水声重。
周砚低声道:“走右?”
林照晚摇头:“走左。”
“为什么?”
“陶阙要让我们追,就会留下最明显的声音。右边水声重,是开了小闸引水。”
她蹲下看左侧渠底。
浅水下有一点朱漆碎屑。
“人走左边。”
沈既白点头,带人转入左渠。
又走了二十余丈,前方风里忽然带出纸浆味。
林照晚停住。
“纸。”
沈既白问:“户部附近有纸坊?”
周砚想了想:“有一处旧纸坊,在户部西街后。早年给官署供纸,后来换了新坊,那边半废了。”
林照晚低声道:“玄五出银路,不一定是银路。”
沈既白看她。
她道:“户部封银,封的是银。可若封银前后,银票、银册、押运纸、封泥文书都被换过,钱可以不动,路也能被改。”
“你怀疑冬至夜换的是纸?”
“嗯。”
银子重,难搬。
纸轻。
一张拨银文书,就能让不存在的银走到该去的地方。
或者让已经挪走的银,在账上重新回来。
他们继续往前。
暗渠尽头有一块木栅。
木栅半开,栅边挂着一缕官袍灰线。
沈既白抬手示意停。
木栅后面有光。
不是天光,是灯光。
有人在上面。
林照晚贴着渠壁,听了一会儿。
上面传来很轻的翻纸声。
还有一个人的咳嗽声。
陶阙。
沈既白从木栅缝隙看了一眼,低声道:“旧纸坊。”
他示意两名差役从另一侧绕上去,自己则推开木栅。
木栅响了一声。
上面翻纸声立刻停住。
陶阙的声音传下来:“沈少卿?”
他竟然没有跑。
沈既白从暗渠跃上纸坊地面,剑未出鞘,声音冷淡:“陶阙。”
林照晚跟着上来。
旧纸坊里堆满半干纸料,竹帘、石臼、压纸木板杂乱摆着。屋角点着一盏灯,陶阙站在灯下,官袍下摆湿透,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只革袋。
他没有像逃犯。
倒像等人。
周砚立刻带人围住四周。
陶阙看见林照晚,笑得很苦。
“林姑娘果然来了。”
林照晚道:“陶大人故意留下官帽,又故意留下湿脚印,不就是等我来吗?”
陶阙沉默片刻:“若我不引你们来,户部库井的封银页会被当成全部证据。然后所有人都会去查冬至封银夜,查严朔,查户部尚书,查我。”
沈既白道:“不该查你?”
“该。”陶阙道,“但只查我,便查不到纸坊。”
林照晚看向四周。
旧纸坊。
冬至封银夜。
封银页。
玄五香签被磨短。
她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一截。
“他们不是把银从户部搬走。”
陶阙看着她:“是。”
“他们在这里造了能让银走错路的纸。”
陶阙闭了闭眼:“是。”
周砚听得发懵:“纸怎么让银走错路?”
林照晚拿起旁边一张半干纸,捻了捻。
“户部拨银,不是每次都抬银箱。许多时候先走文书,凭押运纸、封银册、库牌和印信调拨。只要文书是真的样子,银就会按文书走。”
陶阙道:“十年前,他们用旧纸坊仿制户部封银纸。纸纹、厚薄、水印都和户部官纸相同。封银当夜,真封银页被抽走,假封银文书送出。”
沈既白问:“银去了哪里?”
陶阙没有答。
林照晚道:“北苑?”
陶阙摇头。
“白沙?”
他还是摇头。
林照晚看着他手里的革袋。
“你带来的,不是出银路。”
陶阙终于抬眼。
林照晚继续道:“若你真有出银路,不会站在这里等。你引我们来旧纸坊,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这条路怎么造出来。”
陶阙的手微微发抖。
“林姑娘,你父亲当年,也是在这里看出来的。”
林照晚呼吸一停。
陶阙把革袋放到案上。
“这里面是纸坊旧账。”
沈既白上前打开。
里面不是银账。
是纸料账。
竹料、麻料、旧棉、胶、矾水、石粉、压纹木板。
其中一项,被反复圈出。
水纹板。
林照晚拿起那页账:“水纹板?”
陶阙道:“户部官纸每张纸内都有细水纹,寻常人看不见,对光才能看出。十年前,有人偷走水纹板,造出一批足以乱真的官纸。”
严朔在后面忽然道:“不是偷。”
众人看向他。
严朔脸色灰败:“算学司校纸时,曾借用户部水纹板,核对星图官纸耐潮性。若那批水纹板从算学司借出,就不算偷。”
林照晚看着他。
严朔苦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一年借板的人,不是我。”
沈既白问:“是谁?”
陶阙抢先道:“不能在这里说。”
沈既白眼神冷下。
陶阙急道:“纸坊里有听孔。”
林照晚立刻看向后墙。
旧纸坊后墙堆着几摞废纸料,纸料旁摆着一只破水缸。水缸后面的墙面颜色比别处深,像常年被潮气洇过。
她走过去,拨开废纸料。
墙缝里露出半截细竹管,管口被一小团湿纸塞着,外头又抹了一层墙灰,若不细看,只会当成旧墙裂缝。
这不是用来远远听清整屋说话的机关。
是贴墙近听的暗孔。隔壁若有人守着,只要屋中压低声音靠近这面墙说话,便能听个大概。
沈既白抬手,差役立刻拆开墙灰。
细竹管穿过墙缝,通向纸坊隔壁那间堆废料的小屋。
周砚脸都黑了:“他们到底哪里不听?”
林照晚道:“越是怕人说真话的地方,越会有耳朵。”
陶阙脸色急迫:“时间不多。我留在门外时,就已有人盯上我。户部尚书吐血,是因为他饮了尚书房里的茶。我没喝,可他们知道我会逃。”
沈既白问:“你既知道有人盯你,为何不直接在殿上说?”
陶阙苦笑:“我说了,谁信?户部尚书倒下,我便是最该被拿的人。只有把你们引到纸坊,才能证明问题不只在户部。”
林照晚问:“水纹板现在在哪里?”
陶阙看向旧纸坊后墙。
“压纸房。”
众人立刻往后走。
压纸房里放着几块厚重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干纸页,旁边有石碾和水槽。
林照晚翻看木板。
前几块都是普通压纸板。
最后一块,底面刻着极细的水纹。
她让人取灯,对着刚压出的纸一照。
纸里隐约浮出一圈纹。
不是户部水纹。
是一个圆。
玄母牌的圆。
沈既白声音发冷:“他们造的是玄字号官纸。”
林照晚点头。
有了这种纸,就能让任何文书看起来像经过玄牌传令。
无名香客不只是认香。
还认纸。
就在这时,压纸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从屋顶落下。
沈既白反手拔剑。
一支短箭穿窗而入,直射陶阙。
沈既白剑光一挑,箭被劈落。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
这一次,射的不是陶阙。
是压纸板。
林照晚眼神一变:“护板!”
周砚扑上去,把压纸板往旁一拖。短箭钉进地面,箭头上裹着火油布。
若射中压纸板,火一起,所有水纹证据都会烧掉。
沈既白已经掠出门外。
屋顶黑影一闪即逝。
陶阙脸色惨白:“他们来了。”
林照晚却低头看那支火油箭。
箭尾绑着一片小纸。
她取下小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陶阙已弃,玄五已归。
林照晚看向陶阙。
陶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玄五已归……”他喃喃道,“他们拿回去了。”
沈既白从外面回来,脸色冷沉:“人跑了。”
林照晚问陶阙:“玄五是什么?”
陶阙抬头,声音发抖。
“不是香签。”
“那是什么?”
陶阙看向那块带圆纹的水纹板。
“是水纹板的第五块。”
林照晚心口一沉。
玄五香签被磨短,不是指户部这条线被遮。
是指第五块水纹板被取走。
有了那块板,对方仍能继续造出足以乱真的文书。
沈既白问:“第五块板能造什么?”
陶阙闭了闭眼。
“兵部调军文书。”
屋内瞬间安静。
户部银路,最终接上的不是银。
是兵。
林照晚看向窗外。
天色彻底暗下去。
而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