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母牌换人 母牌缺角藏 ...
-
醒木不能在南市开。
这句话刚落,钟楼井下的水声忽然变急了。
不是涨水。
像有人在暗处开了一道闸,水从窄渠里急急挤过,撞得井壁嗡嗡作响。
周砚脸色一变:“他们在下面!”
沈既白立刻道:“封井口,别追。”
周砚一愣:“不追?”
“水渠窄,方向不明,人质在他们手里。”沈既白声音冷静,“贸然下去,只会逼他们杀人灭口。”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沈既白。
他比谁都快,也比谁都能忍住不快。
说书先生被抬上担架,听见水声,挣扎着要起身:“我儿子……”
林照晚按住他肩头:“他们要母牌,就不会立刻伤他。”
说书先生眼眶通红:“可他们会等多久?”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手里的醒木。
乌木沉沉压在掌心,底下的铜片冰凉。
“不会太久。”她道,“他们让我们拿母牌换人,就一定会给地点。”
沈既白接道:“地点多半在母牌里。”
林照晚点头。
所以醒木必须开。
但不能在有钟、有井、有水的地方开。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校场。
校场四面空旷,地上铺着沙,没有水渠,也没有铜钟。周砚带人把四周封住,连兵器架上的铃铛都卸了下来。
林照晚看着空荡荡的校场,终于松了一点气。
“这里好。”
沈既白道:“还有什么要避?”
“风。”
沈既白抬眼看天。
今日风不大。
林照晚解释:“若里面有薄铜声片,风太大会带声。现在可以。”
严朔也被带到校场。他一路沉默,直到看见那块醒木,才低声道:“玄母牌若真在里面,不能毁。”
林照晚看他:“严监正放心,我比你更不想毁。”
严朔苦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今日第一次像个人,不像一卷冷冰冰的旧账。
沈既白让人摆下一张矮案。
案上铺厚毡。
林照晚把醒木放上去,先用帕子擦净底面,再用细簪探入圆孔。
周砚在旁边看得屏住呼吸。
“林姑娘,这里面不会又弹出什么烟丸吧?”
“不会。”
周砚刚松气。
林照晚补了一句:“最多弹出铜针。”
周砚:“……”
沈既白淡淡看她。
林照晚弯了弯眼:“吓他的。”
周砚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细簪入孔,轻轻一转。
醒木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不是弹开。
是松了。
林照晚没有掀铜片,而是把醒木横过来,沿着底面轻轻推。薄铜片缓缓滑出半寸,露出里面一层极细的铜丝。
铜丝缠成九道小圈。
九道圈中央,嵌着一枚黑木圆牌。
那圆牌比铜钱略大,表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圆形牌眼。牌眼周围分布着九个细孔,对应玄一至玄九。
严朔呼吸一沉:“真是玄母牌。”
林照晚没有碰圆牌。
她看的是九道铜丝。
每一道铜丝长短不同,松紧不同,若被拨动,会发出极轻的不同声。
这不是普通令牌。
是能校声的牌。
“我爹做过类似的。”林照晚道,“一套子牌若要验真,就把子牌上的孔对到母牌,拨动铜丝,听声是否合。”
沈既白问:“能伪造吗?”
“很难。”
“很难,不是不可能。”
林照晚看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查案的人了。”
沈既白道:“我一直是。”
“也是。”
她低头继续看。
母牌边缘有一处细小缺口。
缺口不像磕碰,更像被人故意削去一角。
“少了一块。”
严朔上前半步:“不该少。玄母牌完整,九星才能合。”
林照晚用簪尖轻轻拨开铜丝,在缺口下方看见一片薄薄的纸。
不是藏在牌里。
是压在牌下。
纸被铜丝压了许多年,边缘已经发黄。
她用细竹夹夹出纸条,慢慢展开。
纸上有两种字迹。
第一种,是父亲的。
林照晚一眼认出来。
第二种,是很老的字,笔画颤,却写得极用力。
纸条第一行写着:
南市旧声,非钟人本意。
林照晚心头一紧。
沈既白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第二行:
玄母缺角,换稚子一命。
周砚低声道:“稚子?”
林照晚看向担架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脸色惨白,显然也听懂了。
“我?”
他声音发抖。
“祖父说,十年前我曾走失一夜,第二日才被送回家。家里人都说我是贪玩迷路,可祖父从那以后,再不许我靠近钟楼井。”
林照晚看着纸条。
父亲当年换回的人,是他。
南市旧钟人的孙儿。
也就是如今的说书先生。
所以墙上那句“林观澜当年,也换过一次”,不是说父亲与黑麟做了交易。
是说父亲曾用玄母牌的一角,换回一个孩子的命。
沈既白声音低了些:“林先生为何不直接告官?”
严朔苦涩道:“十年前宫门案之后,告官?告给谁?”
校场一静。
林照晚没有说话。
她继续看第三行。
第三行很短:
缺角为证,声路未绝。
第四行,父亲字迹更轻,像是后来补上的:
若旧声再起,听水不听钟。
听水不听钟。
林照晚慢慢抬头。
沈既白问:“什么意思?”
“钟声会被人控制。”她道,“但水声不会完全骗人。若他们用钟传假令,真正的去向藏在水里。”
周砚挠头:“水声怎么听去向?”
林照晚把醒木旁的九道铜丝指给他看:“这九道铜丝不是用来找水的,是用来验玄牌真假的。真正要找水路,得看井壁湿痕、水声从哪边来,还有药香被风从哪一处带出来。”
周砚松了口气:“这我听得懂。”
“听得懂就好。”林照晚道,“我爹写‘听水不听钟’,不是让人靠耳朵听出神仙路,是提醒后来的人,钟声会骗人,水留下的痕迹却难全遮住。”
沈既白点头。
他们要找孩子,不能只看对方给的地点。
要看水路。
林照晚看向说书先生:“你祖父有没有说过,钟楼井下通几条渠?”
说书先生艰难道:“三条。东通旧茶仓,北通后巷水阁,西通废香市。”
“废香市?”沈既白问。
周砚道:“南市西头旧香料铺一带,早年做过香市,后来失火废了,如今多是空屋和小仓。”
林照晚心里一动。
桂花药香。
废香市。
这两者终于接上了一点。
她低头看纸条背面。
背面也有字。
这次只有父亲的字。
写着:
药香非人,乃路。
林照晚的手指微微一紧。
药香不是指某个人。
是指一条路。
有人在听水渠沿线用桂花药香标路,既能让同党辨认,也能误导查案的人把线索往贤妃、春棠身上想。
沈既白道:“废香市。”
“嗯。”林照晚道,“若他们带孩子走水渠,最可能去废香市。那里有香味遮掩,也有空屋藏人。”
说书先生急得要起身:“林姑娘……”
林照晚道:“我去。”
沈既白看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说“你留下”。
他知道,她必须去。
因为玄母牌在她手里,对方要的也是她。
但沈既白还是道:“换人可以谈,母牌不能真交。”
林照晚看着那枚缺角母牌,忽然笑了一下。
“谁说我们只有一枚母牌?”
严朔皱眉:“玄母牌只有一枚。”
“完整的只有一枚。”林照晚指着缺角,“可我爹当年已经削走一角。若那一角还在对方手里,他们手上的母牌也是不完整的。”
沈既白瞬间明白:“你想用缺角验人。”
“对。”
若绑走孩子的人真知道十年前旧事,就一定知道缺角。
若对方只是拿旧局吓人,便未必知道那一角到底缺在哪里。
林照晚把母牌重新嵌回醒木,只留纸条收好。
“我们去废香市。”
沈既白转身下令:“周砚,带人从地上围废香市。另派两队守旧茶仓和后巷水阁。不要下渠,防他们灭口。”
“是。”
严朔忽然道:“我也去。”
沈既白看向他。
严朔苦笑:“废香市西侧有一处旧星测点,是算学司早年夜观市火的地方。若听水渠有暗口,那里可能有图。”
林照晚看他:“严监正是想帮忙,还是怕我们查到算学司旧账?”
严朔沉默片刻:“都有。”
林照晚点头:“实话比假正经顺耳。”
周砚差点又咳出来。
沈既白却只道:“带上。”
一行人很快出大理寺。
阿檀被安置在门房外,见林照晚又要走,急得眼圈发红:“姑娘,您又去哪儿?”
“废香市。”
“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名字不好听,不代表一定不好。”
阿檀看着她手里的醒木:“那这个呢?看着也不像好东西。”
林照晚认真想了想:“这个确实不太好。”
阿檀:“……”
沈既白吩咐门房请来一名老仆妇,暂且照看阿檀。
阿檀却忽然拉住林照晚袖口,塞给她一小包东西。
“桂花糖。”
林照晚一怔。
阿檀小声道:“您别在大殿吃,也别在查案的时候吃。等安全了再吃。”
林照晚笑了。
“这次我记住。”
她把糖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废香市在南市西头,离钟楼不远。远远看去,那里瓦舍低矮,许多铺面已经废弃,门板斜挂,旧幌子被风吹得发灰。
一靠近,桂花药香便浓了起来。
甜,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缠着整片废市。
林照晚勒马停住。
沈既白问:“怎么?”
林照晚翻身下马,蹲到街边一处旧井旁。井沿青砖发潮,水痕却不是从井口正面漫出,而是沿着西侧砖缝往外洇。
她又抬头闻了闻风。
桂花药香不是从整片废市散出来的,而是被风从最深处那间半塌的香铺底下带出。
林照晚看向那间香铺。
“人在下面。”
话音刚落,香铺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很短。
随即被人捂住。
沈既白的剑,已经出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