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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钟下听水 井下救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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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在往外冒。
不是很多,只从石板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青苔往下淌。可林照晚看见那水,脸色却比看见火还沉。
南市没有下雨。
这口井却满得快溢出来。
沈既白把黑漆木匣交给周砚,走到井边。
“退后。”
周砚立刻带人把围上来的百姓隔开。南市众人早被今日的事吓得不轻,此刻又见大理寺封井,纷纷往两侧躲,却还是忍不住探头看。
林照晚蹲下,没有碰石板,只看水渗出的方向。
水从北侧缝里先出,再绕到东侧。
说明井下不是静水。
有水流。
她低声道:“下面通渠。”
沈既白问:“能确定?”
“井水若只是涨,四边都会渗。它从一边先出,说明下面有水从那边推过来。”
周砚皱眉:“南市井下也有暗渠?”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京城哪儿没有水?”
周砚被问住。
沈既白已经让人取撬杆。
林照晚立刻道:“别直接撬。”
周砚手一停,几乎已经习惯了。
“林姑娘,这石板也有机关?”
“未必有机关,但可能有声。”
“声?”
林照晚指向钟楼上方的铜钟:“钟在上,井在下。若有人把声藏在水里,石板被硬撬,下面的人能听见。”
沈既白道:“慢开。”
两名差役用厚布裹住撬杆,一点点撬动石板。石板很沉,边缘被水泡得滑腻。挪开半尺时,一股潮冷气从井中冲上来。
不是腐臭。
是桂花药香。
很淡。
林照晚眼神一变。
“春棠来过。”
或者说,贤妃宫那条线来过。
沈既白低头看井。
井不深,井壁下方开着一处半人高的洞口,水声正从洞里传来。洞口边有绳痕,新得发亮。
周砚拿灯照下去:“少卿,有人下过井。”
沈既白问林照晚:“你留在上面。”
林照晚看他。
这一次,沈既白先开口:“井下窄,有水,可能有伏。你在上面看水和钟,比下去更有用。”
林照晚原本要反驳,听到最后一句,反倒停住。
他说得对。
她在下面未必能看全局。
她点头:“那你带绳。若水声忽然变急,立刻退。”
“嗯。”
沈既白系好腰绳,带两名大理寺好手下井。周砚守在井口,另一端绳索绕在钟楼木柱上。
林照晚站起身,抬头看铜钟。
钟楼小而旧,木梯陡,铜钟挂在二层梁下。钟身内侧有一圈细细磨痕,像曾被人用不同力道反复敲过同一处。
她上了钟楼。
站在钟旁往下看,井口正好在钟影下。
钟声若响,震动会沿梁柱传到井盖,再传到水面。
水能传声。
父亲曾教她,夜里远处敲石,贴水听,比贴地更清。
原来南市第一声,不只是让街上人听见。
还让井下的人听见。
林照晚心口发紧。
十年前,若有人在这里敲钟,井下暗渠中便能同时收到声令。声令再顺水渠传往别处,可能比人在街上奔跑更隐秘。
她伸手按在钟身上。
铜钟冰凉。
上面有旧痕,也有新痕。
新痕旁沾着一点血。
说书先生的血?
井下传来沈既白的声音:“林照晚。”
林照晚立刻俯身:“我在。”
“下面有布。”
“什么布?”
“青布。还有血。”
林照晚握紧栏杆:“人呢?”
下面静了一瞬。
沈既白道:“还活着。”
林照晚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井下又传来周砚的低呼:“绳紧了!”
井口绳索忽然绷直。
不是沈既白往下坠。
是下面有人在拖。
林照晚脸色一变:“别硬拉!”
周砚下意识停住。
她从钟楼上看下去,只见井口绳索不是垂直紧,而是向北侧斜。
水流在北侧。
有人在暗渠里借水拉绳。
她立刻道:“松三寸!”
周砚惊道:“松?”
“松!”
周砚咬牙照做。
绳索一松,下面拖拽的人显然没料到,力道一空。紧接着井下传来一声闷响,沈既白冷声道:“拿住了。”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被从井下拖上来。
那人半身湿透,手腕被沈既白反剪,嘴里还咬着一截细绳。若刚才周砚硬拉,绳索便会被他借力割断。
周砚后背都湿了。
沈既白从井下跃上来,肩头沾着水,手里还抱着一个人。
正是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脸色惨白,左臂衣袖被割去一截,伤口缠得草草,嘴唇冻得发青,却还有气。
林照晚从钟楼下来,蹲到他身边。
“先生。”
说书先生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他看见林照晚,眼里竟有一点如释重负。
“林姑娘……醒木……”
沈既白把一块乌木醒木放到林照晚面前。
这块醒木比台上那块沉得多。
乌木表面有旧包浆,底面嵌着一整片薄铜。薄铜中央,正有一个圆形小孔。小孔周围还有八处极细暗点,像星位。
玄母牌。
林照晚没有直接开。
她先问说书先生:“谁让你还木?”
说书先生咳出一口水:“不知道。他只给我看了一块牌。”
“什么牌?”
“黑木牌,刻一个圆。”
林照晚看向醒木。
“玄母牌?”
说书先生摇头:“我不懂。我只知道,那牌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见牌,还木。若不还,钟楼下的水,会淹了我一家。”
林照晚皱眉:“你一家在何处?”
“后巷井边。”说书先生声音微弱,“井和这口井通。他们把我儿子绑在井下水阁里。”
周砚脸色一变:“还有人质?”
沈既白立刻命人去后巷。
说书先生急道:“不在了……方才水退时,他们带走了。”
“往哪?”沈既白问。
说书先生艰难抬手,指向井下。
“听水渠。”
林照晚轻声重复:“听水渠。”
说书先生点头:“我祖父说,十年前南市第一声,就是从听水渠传出去的。那日不是开市,是有人借开市钟,传了宫门急令。”
沈既白的眼神骤冷。
“你祖父是谁?”
“南市旧钟人。”说书先生喘息道,“当年钟楼归他管。他后来病死前说,那日敲钟的不是他,是有人拿玄母牌来,命他让位。”
“谁?”林照晚问。
说书先生眼睛红了:“他没看清。只记得那人身上有药香。”
桂花药香。
林照晚心里一沉。
这香出现过太多次。
贤妃、春棠、柳宅、药匣、旧井。
可药香不一定指贤妃。
也可能有人故意用同一种香,把每条路都牵到她身上。
沈既白问:“醒木里有什么?”
说书先生道:“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守木。祖训说,醒木不能开。若有林姓算者来取,才能给。”
林照晚怔住。
“林姓算者?”
“是。”说书先生看着她,“祖父说,十年前有个姓林的大人救过他一命。那位大人说,若有一日南市旧声再起,守不住木,便留字给林家人。”
林照晚喉间微紧。
父亲。
又是父亲。
他十年前不只把证据留在宫中、北苑、算学司。
他连南市钟楼都算到了。
她低头看醒木,忽然觉得这块乌木沉得厉害。
不是因为里面有铜。
是因为它压着十年的声。
沈既白道:“能开吗?”
“能。”林照晚声音很轻,“但不能在这里开。”
周砚问:“为何?”
林照晚指向钟楼与井口:“这里上有钟,下有水。醒木一开,若里面有校声片,稍一碰响,钟和水都会传出去。”
“那去哪里?”
“没有钟,没有水,四周空旷的地方。”
沈既白道:“大理寺校场。”
“好。”
说书先生忽然抓住林照晚衣袖。
“林姑娘。”
“嗯?”
“我儿子……”
林照晚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放软:“我会找。”
沈既白接道:“大理寺会找。”
说书先生这才松了手。
就在这时,后巷方向有差役奔来。
“少卿!后巷井边发现水阁入口,人已经不在。但墙上留了字。”
沈既白问:“什么字?”
差役看了林照晚一眼。
“写着,想救孩子,拿母牌换。”
林照晚闭了闭眼。
果然。
他们拿到醒木,也就拿到了交换的筹码。
沈既白道:“还有别的吗?”
差役迟疑:“还有一句。”
“说。”
“林观澜当年,也换过一次。”
林照晚猛地抬头。
父亲也换过一次?
换什么?
用什么换?
换回了谁?
钟楼上的铜钟安静地垂着。
井下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像十年前那道没被听完的旧声,终于顺着水,一点一点流到了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