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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醒木留声 醒木藏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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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茶楼空得太快了。
林照晚赶到时,楼下桌椅还乱着,茶盏未收,几碟瓜子散在地上。可方才还热闹得像一锅沸水的茶楼,此刻只剩几名大理寺差役守在门口。
说书台上,醒木摆得端端正正。
像在等她。
沈既白先一步踏进门,抬手拦住她。
“别靠近。”
林照晚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上台,只站在三步外看。
那块醒木还是乌木色,边角发亮。不同的是,醒木正面多刻了一行字。
林姑娘来取。
字刻得很浅,像是刚刻不久。笔画里还夹着一点木屑,没有被茶楼里的尘灰盖住。
周砚带人已经查过一遍,低声道:“少卿,醒木底下没有火药,也没有毒粉。茶楼后门有脚印,说书先生应是从后巷走的。”
沈既白问:“人是逃,还是被带走?”
周砚道:“看脚印,像自己走的。步子不乱。”
林照晚忽然问:“他走时,有没有带书箱?”
周砚一愣,转头问差役。
差役答:“没有。后台书箱还在。”
林照晚看向醒木。
“那他不是逃。”
沈既白明白她的意思。
说书先生靠说书吃饭,书箱里是他的本事。若真要逃,不会空手走。
他是知道自己走不远。
或者知道自己必须留下什么。
沈既白道:“我上去。”
“不。”林照晚道,“我来。”
沈既白看她。
她很认真:“字写给我的,局也多半是给我的。你先看四周,别让人从屋顶、后巷、窗外动手。”
沈既白沉默一息,点头。
“只许碰醒木。”
林照晚笑了一下:“沈少卿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娘。”
“你娘比我谨慎。”
“确实。”
林照晚走上说书台,没有立刻拿醒木。
她先看台面。
醒木四周没有灰圈,说明它被放在这里不久。台面上有三处浅浅压痕,正是醒木先前被敲过的位置。
正面清声。
左角闷声。
右角短声。
可今日,醒木下方又多了一道细线。
细线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她取出帕子,隔着帕子把醒木轻轻翻过来。
醒木底面,原本嵌着的薄铜片还在。
但薄铜片中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孔。
圆孔极细,像针尖穿过。
林照晚的心跳了一下。
玄母牌的牌眼,也是圆。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醒木贴近耳边,轻轻晃了晃。
里面有声。
不是空木的滚动声。
是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沈既白走近半步:“里面有东西?”
“有。”
“能开?”
林照晚看了一圈:“醒木边角有榫,不是胶合。要从声孔开。”
周砚忍不住道:“醒木还有声孔?”
林照晚指着那小圆孔:“原本没有,是后钻的。钻孔的人手很稳,孔壁没有毛刺,像做乐器的人。”
沈既白眼神微动:“归水琴坊。”
“不一定。”林照晚道,“也可能是懂琴坊手艺的人。”
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细簪。
沈既白看着她:“你不是只剩一根簪?”
“嗯。”
“又拿来开机关?”
“物尽其用。”
“林夫人知道会生气。”
林照晚手一顿,认真想了想:“那你别告诉她。”
周砚低头咳了一声。
林照晚将簪尖探入声孔,轻轻一挑。
咔。
醒木底面的薄铜片微微弹起半边。
她没有直接掀开,而是先用帕子垫着,把铜片慢慢抽出。
铜片背面夹着一段很细的铜丝。
铜丝盘成一圈,圈中缠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不大,展开后却不是字。
是点线。
一长,两短,三短,一长,停半拍。
周砚皱眉:“又是鼓令?”
“不像。”林照晚道,“鼓令用来给多人听,点线要简单。这张太细,像谱。”
沈既白看向说书台旁那只旧鼓。
“茶楼有鼓。”
“还有板。”林照晚道。
茶楼说书,有醒木,有小鼓,有拍板。若有人把口谕路藏在声音里,就能让寻常人以为只是说书起调。
她把点线摊在桌上,又看醒木底面的三处薄铜。
“不是让我们读。”
沈既白问:“让我们听?”
“嗯。”
林照晚把醒木重新放回台面,按纸上的点线,用醒木轻轻敲了几下。
一长。
两短。
三短。
一长。
停半拍。
声音落在空茶楼里,很清楚。
楼外没有动静。
林照晚皱眉。
“不对。”
她又敲了一遍。
还是不对。
沈既白问:“哪里不对?”
“醒木声不够远。若是传令,只能传到楼内。”
她看向二楼靠窗的位置。
那正是她入京第一日坐过的地方。
窗外能看见南市长街,也能看见不远处的西角钟楼。
钟楼不大,平日用来报市刻,挂着一口小铜钟。
林照晚眼睛慢慢亮了。
“不是醒木传声,是醒木定声。”
沈既白已经看向钟楼:“真正传声的是钟。”
“对。”林照晚道,“醒木敲出节奏,钟楼的人听见后,按同样节奏敲钟。钟声能传半个南市。”
周砚立刻道:“我带人去钟楼!”
“等等。”林照晚拦住他。
她低头看那张点线纸。
“这不是今日的令。”
周砚愣住:“那是什么?”
林照晚指着点线最末尾那处停半拍:“今日安定门鼓令也有停半拍。但这张纸上的停顿位置更早,像旧谱。”
沈既白道:“十年前的声音。”
林照晚抬头看他。
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南市第一声,不是说书。
裴正留下的木牌,不只是指今日。
也可能指十年前。
十年前宫门急报,来得不该那个时辰到。若有人提前用南市钟声定过一道暗令,那么宫门急报的时辰,便不是从宫里起的。
是从民间起的。
林照晚低声道:“十年前,南市也响过第一声。”
沈既白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十五岁那年,宫门急报传来,他挡下那一箭。
所有人都以为急报来自宫门。
可如果急报之前,南市钟楼已经给过令,那所谓宫门之乱,从一开始就是被外头敲响的。
不是东宫逼宫。
是有人让京城相信东宫正在逼宫。
沈既白道:“去钟楼。”
几人刚要出门,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到了一颗栗子壳。
沈既白抬头。
二楼栏杆后,一个卖茶小厮脸色发白,手里抱着一只茶盘,浑身抖得厉害。
周砚立刻冲上去,把人带下来。
“小的不是坏人!小的只是藏起来了!”
林照晚看着他:“你一直在楼上?”
小厮点头如捣蒜:“官爷们一来,小的害怕,就躲在屏风后面。”
“看见说书先生怎么走的吗?”
“看,看见了。”
“他自己走的?”
小厮点头,又摇头。
林照晚道:“想清楚再说。”
小厮哭丧着脸:“先生是自己走的,可走之前,有人来过。”
沈既白问:“谁?”
“小的没看清脸。那人穿灰衣,戴斗笠,像送柴的。他把一只木匣放到先生桌上,先生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
“木匣呢?”
“先生带走了。”
“往哪走?”
“后巷。”
周砚道:“后巷脚印已经断在街口。”
林照晚问小厮:“那人有没有说话?”
小厮想了想:“说了一句。”
“什么?”
小厮学着那人的语气,声音低低的:“旧声到了,该还木了。”
旧声。
还木。
醒木。
林照晚看向台上那块醒木。
“不对。”
沈既白问:“怎么?”
“这块醒木不是让我们取的。”
她拿起醒木,掂了掂重量。
“它太轻。”
周砚一愣:“醒木也有真假?”
“有。”林照晚道,“真正嵌过玄母牌的醒木,里面要藏母牌和铜丝,不会这么轻。这块只是替身。”
沈既白道:“真正的醒木被说书先生带走了。”
“嗯。”
“他为什么留下替身?”
林照晚看向那行“林姑娘来取”。
“他未必是心甘情愿交出去的。若真一心替对方办事,就不会留下这块替身,还特意写我的名字。”
“还给谁?”
林照晚看向西角钟楼。
“旧声从哪里起,就还到哪里去。”
沈既白立刻下令:“封西角钟楼。”
周砚带人先行。
林照晚和沈既白走出茶楼时,南市街上仍有百姓被禁军分流安置。今日一连串变故,已经让人心惶惶。远处钟楼立在灰瓦之间,铜钟安静垂着。
太安静。
林照晚忽然停住。
“沈既白。”
“嗯。”
“如果真正的醒木在钟楼,我们不能让它响。”
“我知道。”
“不是怕传令。”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抬头看钟楼。
“我是怕它响了之后,大家才知道十年前听见过同样的声。”
沈既白明白了。
十年前那道声音一旦重现,许多老人、茶客、铺主、守城旧卒,可能会想起那一日南市也响过类似钟声。
这当然能证明旧案。
可也会让幕后之人知道,他们已经摸到十年前最关键的声令。
沈既白道:“所以要先拿到醒木,再让它响。”
“嗯。”
两人穿过长街。
还没到钟楼,楼上忽然有人影一闪。
紧接着,一只黑漆木匣从钟楼窗口被抛了下来。
沈既白飞身上前,在木匣落地前接住。
木匣很轻。
轻得不对。
林照晚心里一沉。
沈既白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醒木。
只有一截说书先生常用的青布袖。
袖角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钟下听水。
林照晚猛地看向钟楼下方。
那里不是空地。
是一口旧井。
井沿青苔很厚,井口盖着石板,石板边缘,有水正一点一点渗出来。
钟在上。
水在下。
真正的醒木,不在钟楼。
在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