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退朝钟响 退朝钟设收 ...

  •   紫宸殿前,百官已经动了。

      退朝钟第三声落下时,殿门大开,官员们依品阶缓缓退出。朱阶之下,衣冠如潮,玉带与笏板相互擦过,声音细碎,却比刀兵更乱。

      林照晚赶到殿前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殿前那架铜漏。

      铜漏立在东侧廊下,四层铜壶,最下方的漏箭已经升到退朝刻。铜盘里水滴落得很急,一滴接一滴,几乎连成了细线。

      太快了。

      沈既白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冲进百官之中,而是抬手拦住身后差役。

      “先封殿阶两侧,不许人推挤。”

      差役领命散开。

      林照晚低声道:“紫宸殿漏快了。”

      严朔站在后面,脸色难看得像刚看见一张算错了十年的账。

      “有人换了大漏嘴。”

      明德门的漏慢。

      紫宸殿的漏快。

      一个让守门人以为时辰未到,一个让殿中人以为时辰已过。

      一慢一快,正好把他们拦在明德门,把百官放出紫宸殿。

      林照晚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若门按错尺开,朝堂也会按错时乱。

      现在,朝堂真的乱了。

      百官里有人看见沈既白,立刻停步。

      “沈少卿?”

      “不是说退朝了吗?”

      “外头又出了什么事?”

      议论像水纹一样散开。

      沈既白没有解释,只朗声道:“黑麟逆案未结,诸位大人暂留殿前,不得擅离。”

      有御史皱眉:“沈少卿,这是紫宸殿前,不是大理寺堂审。百官退朝,岂能由你一句话便拦?”

      沈既白取出御前令牌。

      “奉旨查案。谁擅离,按妨碍查案论。”

      那御史脸色一僵,不再说话。

      林照晚看了沈既白一眼。

      这人平日话少,但该压人的时候,一句废话也没有。

      她正要往铜漏走,忽然有一名贤妃宫的小宫女从偏廊快步过来。

      小宫女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廊柱外屈膝行礼,低声道:“林姑娘,阿檀姑娘被拦在明德门内侧候着,托奴婢转一句话。”

      林照晚脚步一顿:“什么话?”

      小宫女压低声音:“春棠姐姐说,退朝时,先看收册的人。”

      林照晚眼神一变。

      收册的人。

      她立刻回头看向御案方向。

      按宫中规矩,朝会所呈案卷,退朝后由御前内侍收匣,封入东阁,待皇帝再阅。今日黑麟案证据太多,青州水册、尺校册、药匣旧页、北苑残奏、司衡拓印,全都在御案旁的证匣里。

      如果退朝钟提前响起,百官一动,殿前一乱,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正是收册。

      林照晚低声道:“沈既白。”

      沈既白已经看向殿内。

      一个小内侍正抱着朱漆证匣,从御案侧边退下。

      他走得很稳。

      稳得像早已练过许多遍。

      冯敬不在他身边。

      冯敬受着伤,跪坐在殿侧,由太医看护。皇帝仍坐在御座上,脸色沉沉,显然也察觉了退朝钟不对。

      可在钟响之后,收册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沈既白抬步上前:“站住。”

      小内侍身形一顿,随即跪下。

      “奴婢奉御前例,收册入东阁。”

      沈既白问:“谁命你收?”

      “退朝钟响,按例收册。”

      “今日谁值收册?”

      小内侍低头:“奴婢。”

      冯敬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不是他。”

      殿中一静。

      小内侍的肩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冯敬扶着太医的手,慢慢道:“今日值收册者,是李成。这个人,不在御前名册。”

      沈既白立刻按住小内侍肩头。

      小内侍却忽然把证匣往地上一摔。

      朱漆匣子落地,匣盖弹开,里面纸页散出一地。

      百官惊呼。

      小内侍却忽然按住证匣一侧,指尖从匣壁夹层里抽出一片薄薄铜片。

      那铜片不过两寸长,边缘磨得极利,原本藏在匣缝里,像一枚不起眼的垫片。

      他不是要刺沈既白。

      是要割毁散落的旧页。

      沈既白剑鞘一扫,打偏他的手腕。

      林照晚扑过去,先按住离她最近的一页。

      那一页很轻。

      轻得不像旧纸。

      她一怔。

      随即捻起纸角,脸色沉下去。

      “假的。”

      沈既白制住小内侍:“什么假的?”

      林照晚抬头:“匣子里的册页是假的。”

      百官哗然。

      孟知行几步上前,捡起一页看了看,脸色大变:“纸色做旧,墨色浮在上面。这不是方才殿上所呈原册。”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真的在哪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内侍被按在地上,唇边却露出一点笑。

      林照晚没有看他。

      她看地。

      朱漆证匣摔开时,匣底边缘露出一点灰。

      不是纸灰。

      是香灰。

      极细,带一点冷药味。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角。

      那里有两名内侍正抬着一只铜香炉往外退。

      紫宸殿中的香炉很重,平日退朝不会搬动。更何况今日殿中未散,谁会在这个时候移炉?

      “香炉!”

      沈既白反应极快,抬手掷出剑鞘。

      剑鞘擦着殿柱飞过,正打在其中一名抬炉内侍的手腕上。铜香炉猛地一歪,重重落地。

      炉盖翻开。

      灰香溅出。

      两个内侍转身便跑,殿前禁军立刻围上。

      其中一人袖中弹出烟丸,刚要捏碎,林照晚立刻道:“别让他碰袖子!”

      最近的一名禁军反应极快,长戟横压住那内侍小臂,另一人上前卸了他的手腕。烟丸滚落在青砖上,还没裂开,便被沈既白一脚碾住。

      沈既白已经走到香炉前。

      香炉底部有一层铁隔,隔板下藏着一只油布匣。

      匣子被取出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孟知行亲自验封。

      “是原封。”

      冯敬闭了闭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油布匣打开,里面正是青州水册、尺校册、药匣旧页、北苑残奏和司衡拓印。

      一样不少。

      林照晚却没有松口气。

      她看着匣底。

      匣底还压着一封薄薄的奏纸。

      那封奏纸不是他们方才放进去的。

      纸色旧,封边磨损,封角上有一点干涸的水痕。

      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拿来。”

      沈既白将奏纸托起,却没有直接递给旁人,而是先看封面。

      封面上四个字。

      北苑密奏。

      林照晚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父亲最后一封密奏。

      皇帝先前说,那封密奏失了。

      如今,它竟被人放回了证匣里。

      不是偷册。

      是借偷册之局,把它送回紫宸殿。

      可谁送的?

      春棠?贤妃?还是那个藏在更深处的人?

      皇帝看着那封奏纸,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没有人敢催。

      林照晚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封角上的水痕。

      那水痕形状很特别,像曾被一枚小小铜漏压过,边缘有半弧。

      和御前银牌背面的刮痕,正好能对上。

      她心里忽然一沉。

      这封密奏不是刚从外头送来的。

      它一直藏在紫宸殿附近。

      藏在某个与铜漏有关的地方。

      皇帝终于伸手,亲自拆封。

      奏纸展开的一瞬间,林照晚看见了父亲的字。

      还是那样清正,横平竖直,像每一笔都能量出天地。

      第一行写着:

      臣林观澜,复验北苑马籍、青州水尺、宫门车数,三者相合,非偶然也。

      皇帝一字一句往下看。

      殿内安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

      看到最后一行时,皇帝的手忽然顿住。

      林照晚下意识往前一步。

      沈既白侧身挡住她半步,不是拦她,是替她挡住百官的目光。

      皇帝抬头,脸色从未这样冷过。

      “林观澜在密奏里写,执印者非王,非宦,非臣。”

      宁王在殿侧轮椅上缓缓抬眼。

      冯敬也怔住。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

      非王,非宦,非臣。

      那还能是谁?

      林照晚心跳极快。

      父亲残奏里烧断的第三个“非”,终于补上了。

      可补上之后,谜面反而更深。

      皇帝继续念下去。

      “执印者,不在朝班,不入宫籍,不领官俸,却能调王、宦、臣三路为用。”

      殿内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不在朝班。

      不入宫籍。

      不领官俸。

      却能调动王府、内廷、百官。

      林照晚忽然想起这一整日里反复出现的东西。

      不是人。

      是口谕。

      没有署名的口谕。

      人人都说奉御前口谕,却没人真正见到皇帝下旨。

      沈既白也想到了。

      他声音低沉:“传口谕之人。”

      林照晚接道:“不是一个小内侍,是一条能让所有人相信口谕是真的的路。”

      皇帝看向御案旁。

      冯敬脸色惨白,强撑着跪下:“陛下,御前传谕名册,请即刻封查。”

      皇帝道:“封。”

      可话音刚落,殿外忽然有人急奔而来。

      “陛下!御前传谕房走水!”

      满殿哗然。

      沈既白脸色骤冷。

      林照晚看向殿外。

      她终于明白退朝钟真正的用处。

      不是为了偷册。

      也不是为了杀人。

      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紫宸殿,让真正该烧的地方,安安静静烧起来。

      御前传谕房。

      那条无名口谕路的源头。

      殿外烟色已起。

      这一次,不是玄台的灰白烟。

      是黑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