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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明德门尺 明德门验破 ...

  •   明德门前,没有鼓声。

      越是没有声,越不对。

      沈既白勒马停在皇城内道外,抬头看那座朱漆重门。门楼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紧。过了这道门,便是通往紫宸殿的前道。

      林照晚从马上下来,第一眼看的不是门。

      是门前的车。

      三辆青布药车停在明德门外,车身窄长,车帘低垂,车辕上挂着太医院木牌,旁边还有贤妃宫的白绸小记。

      车旁站着几名内侍和药童,低眉垂手,看起来安静得很。

      安静得像事先排好的一列数。

      严朔被两名大理寺差役押在后面,脸色比方才更沉。他看见那三辆药车,眉头立刻皱起。

      “太医院药车,为何停在明德门?”

      守门的禁军校尉上前行礼:“沈少卿,严监正。贤妃娘娘病重,太医院奉口谕送药入内,明德门按例验车后放行。”

      沈既白问:“谁的口谕?”

      校尉迟疑了一下:“御前口谕。”

      林照晚轻轻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四个字。

      今日京城里,仿佛人人都能奉一道御前口谕。

      沈既白声音冷下来:“传口谕的人呢?”

      校尉指向门房:“在里面候着。”

      “带出来。”

      禁军立刻去门房拿人。

      那几名药童明显紧张起来,其中一个袖口动了动。

      林照晚忽然道:“别碰袖子。”

      药童手一僵。

      沈既白已经抬手,差役立刻按住那人手腕,从袖中搜出一枚小小烟丸。

      校尉脸色大变:“这是什么?”

      林照晚道:“若我没猜错,捏碎后会起烟,不一定毒人,但足够让门前乱一阵。”

      药童脸色惨白。

      沈既白道:“拿下。”

      差役将人按住。

      可林照晚没有松一口气。

      她蹲到第一辆药车旁,先看车轮。

      车轮上涂了黑漆,漆很新,边缘还有一处没干透。车轮外侧本该沾着路灰,可黑漆底下隐约露出一条白痕。

      像木头刚被削过。

      沈既白走到她身边:“车轮有问题?”

      “太宽。”

      守门校尉一怔:“林姑娘,这药车已经量过,合门尺。”

      林照晚抬头:“谁量的?”

      校尉指向门房:“明德门掌尺内侍。”

      “尺呢?”

      内侍很快把一根木尺捧出来。

      木尺旧黄,刻度齐整,上头还烙着宫门监的印。

      林照晚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木尺两端。

      两端都很平。

      平得像刚被细细打磨过。

      “这尺平日放在哪里?”

      内侍答:“门房尺匣里。”

      “几日一验?”

      “每月初一,由宫门监验。”

      “今日几时取出的?”

      “半个时辰前。”

      林照晚伸手,把木尺放到门槛边。

      她不量车,先量门。

      沈既白明白她的意思,示意众人退开。

      林照晚把尺的一端抵在门槛石侧,沿着门洞边缘慢慢比过去。量到第二尺时,她忽然停住。

      “短了。”

      校尉愣住:“什么短了?”

      “尺短了。”

      内侍急道:“不可能!这是宫门监的尺!”

      林照晚指着木尺末端:“印是真的,尺是错的。两头各磨去一分半,合起来短三分。单看一端,看不出。用它量车,车就会显得比实际窄三分。”

      校尉脸色变了。

      三分听起来不多。

      可明德门的夹门本就窄,车轮多出三分,入门时不会立刻卡住,走到门洞最内侧,车轴一歪,便会正好卡在门栓旁。

      沈既白看向药车:“若车卡住,会如何?”

      校尉咬牙:“明德门一时难闭,也难开。守军必得上前推车。”

      林照晚接道:“守军一动,换防就乱。烟丸一碎,真守军看不清人,假守军便能顶上。”

      她看向那三辆药车。

      “一辆卡门,一辆起烟,一辆送人。”

      药车旁的内侍脸色全白。

      沈既白冷声:“开车。”

      一名药童猛地转身想跑。

      沈既白甚至没有拔剑,只将剑鞘往地上一点,鞘尖挑起一枚碎石。碎石飞出,正中那药童膝弯。药童扑倒在地,被差役按住。

      第一辆车帘被掀开。

      里面确实有药箱。

      药箱一层层码着,外头还贴着太医院封条。可林照晚只看了一眼便道:“中间第三只,打开。”

      太医院随车医吏颤声道:“林姑娘,那是贤妃娘娘的救急药。”

      “救急药不会放在最中间。”林照晚道,“真要救命,应该放在顺手能取的地方。你把它藏得这么深,是怕人拿,还是怕人看?”

      医吏跪了下去。

      沈既白亲手开箱。

      箱中没有药。

      是一副折叠短弩,几枚烟丸,还有数套内侍衣裳。

      第二辆车里,藏着软甲和短刀。

      第三辆车打开时,里面蜷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太医院药童衣裳,腰间却系着青梅暗纹带。

      东宫旧纹。

      校尉失声道:“废太子余党?”

      林照晚看向那两人。

      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像等的就是这一句。

      “不对。”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道:“他们不是来救废太子,也不是来攻紫宸殿。他们是来让所有人相信,废太子余党攻到了紫宸殿前。”

      严朔忽然开口:“嫁祸。”

      林照晚点头。

      “贤妃宫牌,太医院药车,青梅暗纹,短弩,烟丸。若这三辆车入了明德门,再卡住门洞,门前一乱,紫宸殿前有人喊废太子余党,禁军会先杀谁?”

      沈既白声音低沉:“萧承渊。”

      还有贤妃。

      还有春棠。

      甚至连皇帝,也会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斩断那个藏了十年的真相。

      林照晚心口发冷。

      这局从来不只是杀人。

      是逼人选择。

      沈既白看向守门校尉:“明德门即刻封禁。所有药车、内侍、药童、掌尺内侍,全部拿下。无大理寺与陛下亲笔旨,不准开门。”

      校尉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门房里,方才被带出的传口谕小内侍已经吓得瘫在地上。

      沈既白走过去:“谁让你传口谕?”

      小内侍抖得厉害:“奴婢,奴婢只是拿了牌子传话。”

      “什么牌子?”

      小内侍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银牌。

      牌面刻着御前二字。

      背面却有一道浅浅刮痕。

      林照晚接过银牌,看了一眼。

      刮痕不是乱划。

      一横,两点,一短,半弧。

      她低声道:“不是门。”

      沈既白问:“是什么?”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把银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走到明德门内侧,抬头看门楼上的铜漏。

      铜漏挂在门楼廊下,水滴正一滴一滴落入铜盘。旁边的漏箭升到将近巳初的位置。

      可是太阳影子已经过了门柱一寸。

      林照晚皱眉。

      “漏慢了。”

      严朔脸色骤变。

      他几步走到铜漏前,亲自看了漏箭。

      “有人换了漏嘴。”

      “什么是漏嘴?”沈既白问。

      严朔指向铜漏底部的小孔:“水从这里滴下,孔大则快,孔小则慢。明德门按铜漏换防,若漏嘴被换小,守军会以为巳初未至。”

      林照晚接道:“可外头真正的时辰已经到了。”

      沈既白立刻明白:“所以假口谕和药车赶在守军以为还没换防时入门。真换防队未到,旧守军松动,门前就有空。”

      “不止。”林照晚看着银牌背面的刮痕,“这道刮痕不是明德门,是铜漏的位置。有人在告诉传令的人,不要看太阳,看漏。”

      也就是说,明德门的一切人、车、尺、漏,都被算过。

      错尺放错车。

      错漏放错时辰。

      错牌传错口谕。

      所有错加在一起,就能让一道皇城内门,在正确的规矩里开错。

      严朔脸色灰白,低声道:“林观澜说得对。”

      林照晚看他:“我爹还说过什么?”

      严朔沉默片刻:“他说,若有人能改门尺,必能改漏尺。若门按错尺开,朝堂也会按错时乱。”

      林照晚心头一紧。

      “漏尺在哪里?”

      严朔看向紫宸殿方向。

      “紫宸殿前也有一架铜漏。”

      沈既白的眼神骤然冷了。

      紫宸殿前的铜漏,用来定朝会进退、百官班序、传旨时刻。

      若那架铜漏也被动过,今日殿中所有人以为的时辰,都可能是错的。

      林照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太医院到紫宸殿,从朝门到北苑,再到安定门、算学司、明德门,所有“急报”和“口谕”,都来得恰好。

      恰好到像有人把京城每一刻钟都裁过。

      不是人跑得太快。

      是他们相信了错的时辰。

      沈既白已经下令:“传令紫宸殿,验铜漏。”

      一名禁军领命,飞奔入内。

      可他刚跑出几步,紫宸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明德门前所有人都抬起头。

      那不是寻常报时钟。

      是退朝钟。

      校尉脸色一白:“这个时辰,不该退朝。”

      第二声钟响紧跟着传来。

      咚。

      沈既白握紧剑柄。

      林照晚看着紫宸殿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们没打算从明德门进去。”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攥紧那枚御前银牌。

      “他们只是让我们停在明德门。”

      第三声钟响落下。

      咚。

      紫宸殿退朝。

      百官将出。

      皇帝也会离座。

      而真正被改过的那架漏,已经在殿前走完了它要走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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