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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城南旧渡 旧渡断弦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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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渡的水,退得正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怪。
可林照晚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渡口石阶上那条湿痕。湿痕比现下水面高出八寸多一点,正贴着第三层青石边缘。水退后留下的泥线还没干,阳光一照,泛着一点细细的亮。
她几乎立刻道:“就是这里。”
阿檀从车里探出头,脸色发白:“姑娘,您别又说要下去。”
林照晚回头看她:“我还没说。”
“您眼睛说了。”
沈既白从马上下来,站到林照晚身侧,淡声道:“她不下。”
林照晚叹气:“你们两个现在很有默契。”
阿檀抱着车框,小声道:“奴婢宁愿在这件事上和沈少卿有默契。”
旧渡不算热闹。
城南旧渡早年是运送木料和祭器的小渡口,后来新河道开了,这里便渐渐冷清,只剩几艘小货船和几个挑担的脚夫。渡口旁有一排旧仓,仓墙斑驳,墙脚堆着贝壳碎和河沙。
沈既白抬手,差役立刻散开,封住渡口两侧。
一个船夫刚要推船,被差役拦住,吓得连篙都掉了。
“官爷,小的今日还没开张呢!”
沈既白没有理会,只看地面。
林照晚也在看。
这里泥痕很多,人来人往,车轮、脚印、挑担痕混在一起。若只看一眼,什么都像,什么都不像。
可她蹲下后,很快指向渡口右侧一处浅车辙。
“这辆车来过。”
沈既白问:“归水琴坊后巷那辆?”
“嗯。车轮外沿有一道缺口,留下的痕会断一小截。这里也有。”
她沿着车辙往前走。
车辙从旧渡后巷来,停在第三层石阶旁,又转向旧仓方向。中途有一处泥被人刻意扫乱,可扫得太干净,反而露出车轮停顿过的弧痕。
林照晚抬头:“他们在这里换过东西。”
沈既白道:“人,还是物?”
“可能都有。”
她指着石阶第三层:“昨夜水涨到三尺七寸二分半。水退到现在二尺九寸,第三层石阶下沿刚好露出。”
沈既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第三层青石下方有一条极细的缝,缝里塞着水草和泥。若不是水刚退,根本看不出那是一道人工凿出的细槽。
沈既白没有弯腰去摸,而是让差役取来铁钩。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弯。
“沈少卿现在很懂。”
“你说过,能不碰就不碰。”
“我说过吗?”
“你做过。”
林照晚顿了顿,竟觉得这句话比“你说过”更难反驳。
差役用铁钩清出缝里的水草。
缝后露出一枚小铜环。
铜环很细,藏在石缝深处,外头糊着一层泥。沈既白用铁钩轻轻一挑,没有硬拉,而是先看铜环四周。
“有机关。”
林照晚蹲在他旁边三步外,闻言凑近看了一眼。
铜环旁有两道刻痕,一长一短,像修石时随手留下。但长短位置正对应水位线。
她道:“先往下压,再往外拉。若直接拉,可能断。”
沈既白照做。
铜环先沉半寸,再被缓缓拉出。
第三层石阶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响。
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盖微微松开。
阿檀站在车边,忍不住屏住呼吸。
沈既白先用剑鞘压住石盖边缘,确认没有暗箭,才让差役撬起。
石盖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鱼符。
只有一截湿漉漉的琴弦,一枚小铜鱼,和一张被蜡封住的短笺。
小铜鱼只有指节长,不是玉,也不是符。鱼腹上刻着两个小字:二渡。
林照晚看见那两个字,眉心轻轻一动。
“二渡。”
沈既白问:“第二个渡口?”
“也可能是第二次转渡。”
她没有碰铜鱼,先让差役把短笺取出。短笺外面薄蜡封得很细,能防水。沈既白检查过封口,才递给她。
林照晚拆开。
字迹不是谢令仪。
也不是梅夫人。
这字更瘦,笔锋像琴弦绷出来的。
只有三行。
第一行:
真鱼不在水中。
第二行:
活鱼已过渡。
第三行:
若要追,先找断弦人。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琴徽形状的小记。
林照晚轻声道:“梁一弦。”
沈既白看向那截湿琴弦。
“断弦人是他?”
“应当是。”林照晚道,“他知道自己会被追,所以故意留下这截弦和铜鱼。真鱼不在水中,说明我们若只找水下暗格,就又被带偏了。”
阿檀终于忍不住问:“那活鱼又过渡是什么意思?人坐船走了?”
林照晚看向河面。
旧渡水面平静,几艘小船停在岸边,船舷上挂着渔网,网里只有几尾小鱼。
“过渡,可能真是坐船。”
沈既白道:“也可能是换身份。”
林照晚回头看他。
沈既白道:“渡,是从一边到另一边。若活鱼是人,那过渡也可指从一个身份,渡到另一个身份。”
林照晚笑了:“沈少卿,你现在越来越会拆字了。”
沈既白没有理会她的夸奖,转头问船夫:“昨夜放闸后,谁在这里渡人?”
船夫吓得一抖:“官爷,昨夜小的睡在船上,听见些动静,可没敢看。”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抬东西上船,又像有人下船。小的隔着舱板听见一声琴响,很轻。”
“琴响?”林照晚问。
船夫点头:“就一下,像弦断了。”
断弦人。
林照晚立刻问:“哪艘船?”
船夫指向渡口最里侧一条乌篷小船:“不是小的船。是那条。平日没人用,昨夜忽然有人来解缆。小的听见水声,没敢出来。”
沈既白一抬手,两名差役立刻登船查看。
乌篷船很旧,篷布半湿,船尾有新擦过的痕迹。舱里没有人,只放着一只空琴匣和半碗药。
林照晚站在岸边,没有上船。
沈既白上船后,很快从舱板缝里挑出一小片白色布屑。
“白纱。”
林照晚道:“和弃车上一样。”
沈既白又看那半碗药。
“安神散。”
林照晚问船夫:“昨夜你有没有听见说话声?”
船夫皱着脸想了半天:“有一个女子说,‘别让他醒。’还有一个男人咳得厉害。”
阿檀倒吸一口凉气:“活鱼是男人?”
“可能。”林照晚道。
沈既白问:“那女子声音年纪大,还是年轻?”
“隔着水声,小的不敢说。像年轻,又不像。”
“像年轻又不像?”阿檀不解。
船夫苦着脸:“就是声音轻,可说话很稳,像常发号施令的人。”
女官。
或者梅夫人。
林照晚看向乌篷船船尾。
船尾系绳处有一小块新泥,泥里混着黑灰和贝壳碎。沈既白先前判断城南旧渡,就是因这种泥。
可在泥边,还有一点极细的香灰。
林照晚用帕角沾了一点,闻了闻。
不是桂花药香。
不是梅香。
是檀香。
很淡,像供案上常年熏出来的味道。
“沈既白。”
沈既白回头。
林照晚把帕角递给他:“檀香灰。”
沈既白皱眉:“寺观?”
“或者宗祠。”
她看向城南方向。
城南旧渡附近有许多旧仓、货栈,还有几处宗室旧祠。若有人从这里过渡,下一站不一定是更远的水路,也可能是岸边某处祠堂。
沈既白问船夫:“这条水路往下,最近能停船的地方有哪些?”
船夫立刻道:“往南半里有旧木仓,往东一里是陈氏旧祠水埠,再往前是废盐栈。”
“哪处有檀香?”林照晚问。
船夫想了想:“陈氏旧祠。那里常年有人烧香。”
阿檀小声:“陈氏旧祠和这案子有关吗?”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陈。
目前线索里出现过林、沈、顾、谢、苏、赵、瑞、梅。陈氏旧祠若只是普通祠堂,可以藏人,也可以藏物。但若不是普通祠堂呢?
沈既白显然也在想。
他道:“陈家是什么人?”
船夫道:“早年是宗室外戚旁支,后来败了。祠堂倒还在,平日没人去,只逢初一十五有人打扫。”
初一十五。
放闸涨水,也是初一十五。
林照晚与沈既白对视一眼。
这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乌篷船舱里传来差役的声音。
“少卿,船底有夹层。”
沈既白立刻俯身。
船底夹层藏得不深,只是外头盖了旧木板,又用湿布抹过。差役撬开后,里面露出一排细小木格。
大部分木格是空的。
只有最边上一格,放着一枚断裂的琴轸。
琴轸上刻着两个字。
令仪。
阿檀惊呼:“谢姑娘!”
林照晚心口微紧。
她接过琴轸,仔细看。
刻字很新,但刀口稳,不像匆忙刻下。更像谢令仪早就准备好,用它当路标。
琴轸底部还沾着一点红色丝线。
谢令仪在谢府绣楼里,曾用红线设过局。
林照晚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上过这条船。”
沈既白道:“被带走,还是自愿?”
林照晚看着琴轸。
“这枚琴轸不是挣扎时掉的。她把它放在夹层里,说明她有机会动手,也有清醒时间。”
“所以她是半自愿。”沈既白道。
“或者说,她知道不跟他们走,线索就断了。”
阿檀急得快哭:“那她不是很危险?”
“危险。”林照晚道,“但她不是毫无准备。”
她翻看琴轸,发现尾端有一道细缝。
“这里能开。”
沈既白用小刀轻轻挑开。
琴轸中空,里面藏着一张极窄的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见到了梁一弦,他说活鱼怕光。
阿檀怔住:“怕光?”
林照晚看着那句话,眼神慢慢变了。
活鱼怕光。
若是鱼符,怕什么光?
若是人,怕光可能有两种意思。
一是久不见天日,身体畏光。
二是身份不能见光。
沈既白声音低下来:“被藏了很久的人。”
“嗯。”林照晚道,“像苏听泉那样。”
可苏听泉已经被救出。
这个活鱼,是另一个被藏了很久的人。
沈既白看向水路下游:“陈氏旧祠。”
林照晚却没有立刻说走。
她又看了一眼短笺。
真鱼不在水中。
活鱼已过渡。
若要追,先找断弦人。
梁一弦留下这句话,是让他们找他,而不是直接找活鱼。
“沈既白。”
“嗯。”
“陈氏旧祠可能是陷阱。”
“知道。”
“那还去?”
“去。”
林照晚笑了笑:“我就知道。”
“但不是都去。”沈既白转头下令,“两名差役押船夫回大理寺录口供,封乌篷船。两名差役去归水琴坊守住学徒和旧琴。其余随我去陈氏旧祠。”
林照晚道:“再派人去谢府,告诉谢大人,谢姑娘清醒且留了路标,不要让他们乱。”
沈既白点头:“照办。”
阿檀忽然举手,小声道:“那我呢?”
林照晚看她。
阿檀抱紧手炉:“姑娘去哪,我去哪。”
林照晚本想让她留在马车里,可看见阿檀眼睛红红,话到嘴边又改了。
“你坐车,不下车。”
阿檀立刻点头:“好。”
沈既白看了林照晚一眼,没反对。
去陈氏旧祠的路不远。
马车沿着河岸往东,水声一直贴着车轮走。林照晚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枚刻着“令仪”的琴轸。
她忽然觉得,谢令仪像一盏很小的灯。
不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却足够在黑暗里留下一点光,让后来的人知道她走过哪里。
阿檀小声问:“姑娘,谢姑娘会不会……会不会出事?”
“会怕吗?”林照晚问她。
阿檀点头。
“怕就对了。”林照晚把琴轸收好,“怕说明我们知道这不是儿戏。”
“那姑娘您怕吗?”
林照晚看向车帘外的水光。
“怕。”
她答得很快。
阿檀一愣。
林照晚弯了弯眼:“我娘说,怕的时候要把手里的东西攥紧,别把魂也吓丢了。”
阿檀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马车停下时,陈氏旧祠到了。
这座祠堂比林照晚想象中小。
青砖墙,黑木门,门前两盏旧灯笼已经熄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陈氏宗祠”。匾下有香灰,新旧混杂,门口却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本身就是问题。
昨夜下过露,若有人进出,门前泥地总该有痕。
沈既白站在祠门前,沉声道:“绕后。”
差役分两路包抄。
林照晚没有急着下车,只掀开帘子看门前香炉。
香炉里灰很满,却没有新燃尽的香脚。
她忽然道:“沈既白,别从正门进。”
沈既白停步。
林照晚指着香炉:“香灰是撒上去的,不是烧出来的。门前没有脚印,说明正门只是摆给人看的。”
沈既白立刻抬手止住差役。
就在这一瞬,祠堂正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琴响。
铮。
所有人都静了。
林照晚看向祠堂后墙。
“声音从后面来。”
沈既白已转身往后巷去。
祠堂后墙外有一条窄水沟,沟水连着旧渡支流。后墙下有一扇极小的临水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光。
还有很淡的安神散味。
沈既白低声道:“人在里面。”
林照晚刚要下车,沈既白回头看她。
她立刻道:“我不进去,我在门外听。”
沈既白似乎不太信。
林照晚补充:“真的。这次我很惜命。”
阿檀小声:“姑娘这句听着也不太真。”
林照晚:“……”
沈既白没有再说,拔剑入临水小门。
差役紧随其后。
临水小门里很快传来几声低喝,还有木器倒地声。林照晚站在临水小门外,听见一道男子剧烈咳嗽,又听见女子压低的声音。
“别过来,他见不得光!”
林照晚心口一紧。
活鱼。
沈既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放下刀。”
女子声音发抖:“你们不懂!他若见光,会死!”
林照晚忽然掀帘下车。
阿檀急忙跟下来:“姑娘!”
林照晚没有进临水小门,只站在门外,朝里面喊:“那就别让他见光。把灯灭一半,留背光。”
里面安静了一瞬。
沈既白立刻道:“灭外灯,留壁灯。”
差役照做。
临水小门内光线暗了下去。
片刻后,沈既白道:“进来。”
这一次,是他说的。
林照晚弯腰进了临水小门。
临水小门后是一间极低的暗室,潮湿、阴冷,四面都是陈旧木柜。暗室中央有一张窄榻,榻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瘦得厉害,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旁边跪着一名女子,左臂缠着布,布上有血。
林照晚看见她的左臂,立刻明白。
旧梅苑里被沈既白伤到的,就是她。
女子抬头,眼神警惕又疲惫。
她不是梅夫人。
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穿着普通女官衣裳,却没有宫中女官那种端正冷淡。她更像长期藏在人群边缘的人。
沈既白问:“姓名。”
女子咬牙不答。
榻上的男人忽然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却像从多年尘封的箱子里传出来。
他伸手,摸索着拉住女子衣袖。
“别怕。”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女子眼眶一下红了。
林照晚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她看着那个男人。
他很瘦,瘦到看不出原本轮廓。可眉骨、鼻梁、唇线,仍能看出一点清贵痕迹。
沈既白也在看他。
他握剑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男人似乎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缓缓偏头。
黑布遮住他的眼,他却像仍能感知光的方向。
“沈家……那个孩子?”
暗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既白声音很低:“你是谁?”
男人沉默很久。
久到水沟里的滴水声都清晰起来。
他才缓缓道:
“我叫萧归水。”
林照晚的心猛地一跳。
归水。
废太子乳名。
可他没有说自己是废太子。
他说,我叫萧归水。
下一瞬,暗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跪在榻边的女子脸色骤变。
“他们来了!”
沈既白一把将林照晚拽到身后,长剑出鞘。
临水小门外,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
而榻上的男人,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黑布落下。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颜色极浅,畏光得几乎立刻流下泪来。
可沈既白看清他面容的一瞬,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这张脸,与旧档里废太子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