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归水琴坊 琴坊藏水位 ...

  •   归水琴坊的门半开着。

      这不是好事。

      清晨的东市刚醒,卖早点的蒸笼才冒出白汽,街上行人稀疏。可这间琴坊门前,石阶上已有两道很新鲜的车轮痕,门槛边还落着半片被踩碎的青梅叶。

      沈既白勒马停下,抬手示意后方差役散开。

      林照晚的马车慢一步停稳。

      阿檀掀帘探头,一眼看见那半开的门,脸色立刻变了:“姑娘,这门开得好不吉利。”

      林照晚下车时,手里还攥着谢令仪那张拓印。

      “门开着,至少说明里面的人来不及把样子装好。”

      沈既白已经站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门轴。

      林照晚看门槛。

      门轴没有撬痕,门闩也没有断。门槛上有两种泥,一种细灰,一种黄泥。细灰像宗正寺旧莲池边的青石粉,黄泥则更像柳渠水边的湿土。

      她蹲下看了一眼。

      “谢令仪来过。”

      阿檀一惊:“谢姑娘真又失踪了?”

      “未必。”林照晚道,“但她至少把我们引到了这里。”

      沈既白问:“怎么判断是她?”

      林照晚指向门槛内侧一处极浅的划痕:“鞋跟小,步子稳,落脚时略向右偏。谢姑娘先前在谢府绣楼里走路,我看过。她被困过一次后,右脚落地会更轻一点,因为她要避开裙摆,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抓住。”

      阿檀愣愣道:“姑娘,您连这个也记得?”

      “当然。”林照晚起身,“漂亮姑娘走路我也爱看的。”

      沈既白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进。”

      归水琴坊不大。

      前堂挂着十几张琴,有新有旧,墙边放着修琴用的木案。案上摆着胶、漆、弦、琴轸,还有几把细小刻刀。空气里有木香、桐油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水腥气。

      林照晚一进门,便停住。

      琴坊里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有人刻意收拾过。

      沈既白也看出来了。

      “有人清过现场。”

      林照晚点头:“但清得太急。”

      她走到木案旁,指着一把刻刀的位置:“刀刃向外,常做活的人不会这样摆,容易伤手。还有这碗胶,已经凝了半边,说明用到一半被人打断。”

      沈既白走到后门边。

      后门门栓落着,却没有扣紧。

      “有人从后门走。”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人从后门走。”林照晚看向前堂正中那张旧琴,“先看琴。”

      那张琴摆得很显眼。

      琴身乌黑,琴尾有一道细裂,裂缝被金粉补过。琴旁放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压着一颗糖炒栗子。

      阿檀眼睛都瞪圆了:“姑娘,这是给您的?”

      林照晚没有笑。

      她看着那颗栗子,脸色反而沉了些。

      “不是谢令仪放的。”

      沈既白问:“理由?”

      “她不知道我爱吃糖炒栗子。”

      阿檀立刻点头:“谢姑娘确实不知道。知道这个的,多半是熟人,或者……”

      “或者一直盯着我的人。”林照晚道。

      沈既白伸手要取栗子,林照晚拦住:“别碰。”

      她从袖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扎入栗子。

      银针没有变色。

      她又闻了闻。

      “没毒。”

      阿檀松了口气。

      林照晚却道:“没毒更讨厌。”

      “为何?”阿檀问。

      “有毒是杀人,没毒是笑话我。”

      沈既白淡声道:“你可以不吃。”

      林照晚瞥他:“沈少卿,你现在是不是学会冷笑话了?”

      “没有。”

      “你刚才那句很像。”

      沈既白没有接,只看向旧琴。

      林照晚也收起玩笑。

      旧琴琴面有十三徽,第七徽处少了一点螺钿。琴弦是新换的,只有第三弦偏旧。琴尾那道金补裂缝,不像普通修补,更像刻意留下的标记。

      她轻轻拨了一下第三弦。

      琴声很哑。

      不是弦不好,是琴腹里塞了东西。

      “有夹层。”

      沈既白用剑鞘压住琴案,避免琴身滑动。

      林照晚没有直接拆琴,而是绕到琴尾,查看金补裂缝。裂缝旁有三处极小的针孔,正好排成鱼尾形。

      她把谢令仪的拓印取出来,对着琴尾比。

      鱼尾细长。

      针孔的位置,与拓印鱼尾的三处符齿正好相合。

      “这张琴,是按鱼符尾部做的机关。”

      沈既白道:“能开?”

      “缺钥匙。”

      “鱼符?”

      “或者鱼符拓印也够。”

      林照晚从案上取一小片薄铜,照着拓印鱼尾压出三处凸点。阿檀看得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照晚把薄铜片插入琴尾裂缝。

      咔。

      琴腹里响了一声。

      不是机关大开,而是一小块木片松了。

      沈既白先用剑尖挑开木片,确认没有暗针,才让林照晚靠近。

      琴腹夹层里,藏着半截细绢。

      林照晚用细竹夹夹出。

      细绢上写着几行字,笔迹娟秀,却比谢令仪那张纸条更稳。

      第一行:

      我若失约,不必寻我。

      第二行:

      琴腹中只藏拓印,真鱼不在琴坊。

      第三行:

      看第七徽下旧胶。

      落款只有一个字:仪。

      阿檀松了口气又提起心:“谢姑娘真的来过!可她说不必寻她是什么意思?”

      林照晚看着细绢。

      “她知道自己会被带走,也知道我们会追来。她不让我们寻她,是因为她觉得眼前这条线更要紧。”

      沈既白道:“第七徽。”

      林照晚立刻看向琴面。

      第七徽少了一点螺钿,底下露出旧胶。她用银簪尖轻轻挑了一下,旧胶很硬,颜色发黄,不像新胶。

      “这个胶不是今天补的。”

      沈既白道:“多久?”

      “至少数年。”

      她仔细看旧胶边缘。

      胶下压着一根极细的金线。金线嵌在琴面木纹中,若非特意挑开,根本看不见。

      林照晚没有继续挑,而是抬头问:“这琴坊掌柜呢?”

      差役很快从后院带出一个年轻学徒。

      那学徒十五六岁,脸色惨白,手上还沾着桐油。被带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少卿饶命!小的只是看铺子的,掌柜昨夜就不在。”

      沈既白问:“掌柜姓名。”

      “梁一弦。”

      “人去哪了?”

      “小的不知。昨夜三更前,有位姑娘来修琴,掌柜亲自接待。后来又来了一辆小车,掌柜就让小的去后院烧水。等小的回来,前堂已经没人了。”

      林照晚问:“那位姑娘长什么样?”

      学徒看了她一眼:“戴着帷帽,但小的瞧见她袖口,像是富贵人家的姑娘。说话很轻,给了掌柜一张拓纸。”

      “谢令仪。”阿檀小声道。

      林照晚继续问:“后来那辆小车呢?”

      “停在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像女官,一个像内侍。”

      沈既白眼神一沉。

      又是女官与内侍。

      林照晚道:“他们带走谢姑娘了吗?”

      学徒犹豫:“小的没看见。但小的听见掌柜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琴不是给她的,是给活鱼的。’”

      前堂里静了一瞬。

      活鱼。

      鱼符,废太子乳名归水,活人手上那一半。

      所谓活鱼,不可能只是鱼符。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

      “他们要找活着的人。”

      沈既白道:“废太子?”

      “不一定。”林照晚想起青鸢的话,“也可能是那夜本该被杀的第二个人。”

      沈既白沉默。

      那夜若没有他挡箭,他们会杀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谁,仍然没有答案。

      林照晚回到旧琴旁,继续看第七徽下的金线。

      “掌柜梁一弦是修琴人,他应当知道这张琴的来历。”

      学徒忙道:“这琴不是我们铺子的,是十年前寄放在这里的旧琴。掌柜说,谁拿归水拓印来,谁就能取琴腹里的东西。”

      沈既白问:“寄放者是谁?”

      学徒摇头:“小的不知。那时小的还没来。”

      林照晚忽然问:“琴坊为什么叫归水琴坊?”

      学徒道:“听掌柜说,是因为第一任掌柜最会修一曲《归水》。后来招牌就一直没改。”

      “第一任掌柜是谁?”

      学徒想了想:“好像姓苏。”

      苏。

      苏听泉。

      林照晚和沈既白同时看向那张旧琴。

      归水琴坊,最初竟与苏听泉有关。

      苏听泉不是只上过梅妃船,也不是只修过旧梅苑的琴。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替废太子妃、梅妃船、鱼符和影侍之间传递线索的人。

      沈既白道:“梁一弦与苏听泉是什么关系?”

      学徒摇头:“掌柜从不提前人。”

      林照晚轻轻敲了敲琴腹。

      琴声仍哑。

      里面除了细绢,似乎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但机关只开了一层。

      她看向第七徽下那根金线。

      “这不是装饰线。”

      沈既白道:“是什么?”

      “弦。”

      “金弦?”

      “极细的金属弦,藏在旧胶下面。”林照晚道,“若拨动它,可能牵动第二层机关。”

      阿檀立刻紧张:“会不会有箭?”

      沈既白已经站到林照晚身侧,剑鞘压住琴案。

      “我来。”

      林照晚摇头:“这个不能用力。力重,弦断。力轻,机关不开。”

      她伸出手,又顿住。

      沈既白看她。

      “怎么?”

      林照晚很诚实:“手冷。”

      阿檀立刻把手炉递过去:“姑娘暖暖!”

      沈既白也没催。

      林照晚抱着手炉暖了片刻,才重新伸手。她用银簪挑住金线,轻轻一拨。

      琴腹里响起极细的一声。

      像鱼鳞擦过玉。

      随后,琴底滑出一片薄薄的木签。

      木签上刻着一串数字。

      三、七、二、半。

      林照晚一看见这串数字,眼神就变了。

      沈既白问:“水位?”

      “对。”

      三尺七寸二分半。

      这比他们先前推算的梅妃船当夜水位,三尺七寸,还多了二分半。

      林照晚迅速在脑中重算。

      “三尺七寸二分半,若在城西渡口,梅妃船仍不可能沉。但若换到归水琴坊后巷的支渠……”

      她忽然抬头:“后院有水吗?”

      学徒吓了一跳:“有,有一条小渠,通柳渠。”

      林照晚立刻往后院走。

      沈既白跟上,差役押着学徒随行。

      后院不大,堆着桐木和旧琴板。院墙下有一条窄渠,水面不过两尺宽,渠水缓慢流动。渠边有一块半旧石板,石板上刻着几道修琴时常用的量线。

      林照晚蹲下看。

      量线并非修琴用。

      它们是水位线。

      最中间一条,正是三尺七寸二分半。

      沈既白道:“这里当年也验过水位。”

      林照晚点头:“苏听泉在这里留下了另一把尺。”

      阿檀问:“可是姑娘,水位线在琴坊后院,和鱼符有什么关系?”

      林照晚看向窄渠尽头。

      “如果真鱼符被从宗正寺取出,不直接送回宫,也不直接交给人,最安全的办法是什么?”

      阿檀摇头。

      沈既白接道:“藏在水里。”

      “对。”林照晚道,“藏在一处只有懂水位的人才能取到的地方。”

      她指向那条水位线。

      “水涨到三尺七寸二分半时,某个暗格刚好露出或刚好能开。水位不到,看不见;水位过了,拿不出。”

      沈既白看向窄渠。

      “现在水位多少?”

      林照晚用旁边的修琴直尺探了一下。

      “二尺九寸。”

      “差八寸二分半。”

      “嗯。”林照晚站起身,“所以现在拿不到。”

      沈既白问:“何时能到?”

      学徒小声道:“每月初一、十五,护城河放闸,柳渠水会涨一阵。”

      阿檀立刻道:“今日呢?”

      学徒想了想:“今日十六。昨夜刚放过闸,水已经退了。”

      林照晚看着水面。

      昨夜刚放过闸。

      所以若有人要取东西,最佳时机是昨夜。

      谢令仪昨夜来过归水琴坊。

      梁一弦昨夜失踪。

      那辆小车昨夜来过。

      有人已经趁水位最高时取走了东西。

      沈既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梁一弦取走了真鱼符?”

      “不一定。”林照晚道,“他可能是被迫开暗格的人。”

      她转身回前堂,重新拿起那截木签。

      三、七、二、半。

      数字刻得很浅,刀口却有新旧两层。旧痕是十年前刻的,新痕是昨夜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昨夜有人怕我们看不清,特意把数字描新。”

      沈既白道:“谢令仪?”

      “可能。”

      林照晚想起那张细绢上的字。

      我若失约,不必寻我。

      琴腹中只藏拓印,真鱼不在琴坊。

      看第七徽下旧胶。

      谢令仪知道琴坊里没有真鱼,但她仍让他们来。

      因为她要他们看懂水位。

      她不是在求救。

      她是在递证据。

      就在这时,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差役快步进来:“少卿,后巷发现一辆弃车。”

      沈既白立刻带人过去。

      林照晚和阿檀跟在后面。

      后巷很窄,弃车停在墙根下,车帘已经被割开。车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空药瓶、一段断裂的琴弦,和一块沾了血的白纱。

      沈既白先看车轮。

      “从柳渠方向来,往城南去。”

      林照晚看白纱。

      白纱上有淡淡脂粉香,不像谢令仪身上的香。她又看药瓶,瓶底有一点残液,闻起来是安神散。

      “谢令仪被带走时未必昏迷。”

      沈既白问:“为何?”

      “安神散瓶口干净,没有洒漏,也没有强灌痕。更像是给另一个更虚弱的人用的。”

      “梁一弦?”

      “或者活鱼。”

      阿檀听得发毛:“姑娘,活鱼到底是人还是鱼符啊?”

      林照晚看着那段断裂琴弦。

      “现在看,是人。”

      沈既白从车板缝里取出一点泥。

      “城南。”

      林照晚看他。

      沈既白道:“这泥里有碎贝壳,京中只有城南旧渡附近有。”

      林照晚点头:“归水琴坊后渠通柳渠,柳渠通城南旧渡。若昨夜水涨,他们取了暗格里的东西,可以直接从水路走,再换车。”

      “去城南旧渡。”

      “等一下。”

      林照晚忽然弯腰,从车底捡起一枚极小的木屑。

      木屑呈弧形,边缘有金粉。

      像从琴尾金补裂缝上剥下来的。

      她拿回前堂,与旧琴琴尾一比。

      正好缺了一小片。

      “有人把琴上第二层机关的另一半带走了。”

      沈既白道:“梁一弦?”

      “嗯。或是谢令仪让他带走。”

      林照晚看向琴尾裂缝。

      “这张琴不是藏鱼的地方,而是告诉取鱼之人,下一步去哪里。琴尾缺的那片木屑,可能才是真正的路引。”

      阿檀小声:“那我们现在没有路引了?”

      林照晚摇头。

      “有。”

      她指向木签上的数字。

      “三尺七寸二分半,城南旧渡,水涨之后退八寸二分半。”

      沈既白明白了。

      “水退到二尺九寸时,会露出第二处暗格。”

      林照晚弯了弯眼:“沈少卿,这次你真的很会算。”

      沈既白看着她:“上车。”

      “夸你也没用?”

      “没用。”

      “能快一点吗?”

      “可以。”

      林照晚眼睛亮了。

      沈既白补了一句:“你坐稳。”

      阿檀立刻抓紧车框。

      马车转入后巷,朝城南旧渡疾驰而去。

      归水琴坊前堂里,那颗没人吃的糖炒栗子仍压在纸条上。

      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轻轻一滚。

      栗子撞上旧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琴腹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随之一动。

      像有人在暗处,终于听见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