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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宗正寺旧莲池 旧莲池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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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的大门,是被沈既白敲开的。
天还没亮透,门内值夜的小吏披着衣裳出来,脸上写满了“谁这么不懂规矩”。可他刚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大理寺少卿,那点睡意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沈、沈少卿?”
沈既白递出令牌:“查十年前废太子案相关封存旧物。”
小吏脸色一白:“这……宗正寺旧物,非宗正卿手令不得启封。”
林照晚从马车上下来,斗篷还披得严实。阿檀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只小手炉,满脸写着“姑娘你若再跳水我就哭给你看”。
林照晚看了看宗正寺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小吏。
“那就请宗正卿起床。”
小吏愣住。
沈既白道:“照办。”
小吏不敢再拦,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宗正寺掌宗室谱牒、玉牒、封爵与宗室旧案。门前两座石兽比大理寺门前的还沉,院墙也更高,像是专门用来把皇家的旧事和世人的眼睛隔开。
林照晚仰头看了一眼匾额。
“这里看着不像衙门。”
阿檀小声问:“像什么?”
“像一只很会装睡的箱子。”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道:“箱子越不让人开,里面越有东西。”
阿檀把手炉往她怀里塞:“姑娘,您先暖手。开箱子的事,让沈少卿来。”
林照晚接过手炉,难得没反驳。
她这一夜先下水道,又进宫,又去旧梅苑,虽然嘴上还精神,指尖却冷得发白。手炉一贴上来,热气顺着掌心一点点漫开,她才觉得自己像重新活过半口气。
沈既白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不多时,宗正寺内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五十上下的官员匆匆出来,身上官袍显然是临时披上的,腰带都有些歪。
“沈少卿。”他拱手,“本官宗正少卿韩述。宗正卿今日告病未署,寺中事务由本官暂理。少卿此时来查旧物,可有圣旨?”
沈既白道:“有大理寺并案令。”
韩述面色微沉:“宗室旧档,非寻常刑案文书。尤其废太子旧案,已封十年,贸然启封,若惊动宗室诸王……”
沈既白平静道:“若不启封,惊动的就不只是宗室诸王。”
韩述一噎。
林照晚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还有旧莲池。”
韩述的眼神骤然变了。
很快,又恢复如常。
但林照晚看见了。
她抬眼看沈既白。
沈既白也看见了。
韩述干咳一声:“林姑娘说什么旧莲池?”
林照晚笑得很乖:“听沈少卿路上提过,说宗正寺里有一方净水池。宗室旧器入库前,会在那里过水。”
韩述道:“确有此制,但只是礼仪。”
“礼仪也好。”林照晚道,“我们想先看看。”
韩述皱眉:“旧莲池多年不用,池水污浊,没什么可看。”
“没什么可看,便看得快。”沈既白道。
韩述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请。”
宗正寺里比外头更静。
清晨雾气还未散,青石路被露水打湿,两旁松柏修得整齐。林照晚一路走,一路看。这里没有京兆府的忙乱,没有大理寺的冷肃,倒像一处专门用来摆放旧名字的地方。
每一间屋子都关得很紧。
每一扇门后,都像藏着一段不肯见光的宗室旧事。
旧莲池在后院。
说是池,其实不大,方方正正,四周用青石砌边。池中没有莲,只有几根枯梗斜斜露出水面。水色发暗,池边立着一块旧石碑,上面刻着“净器”二字。
林照晚刚走近,就闻到一点泥腥味。
她蹲在池边,没有碰水,只看石沿。
沈既白问:“看出什么?”
“池子不是多年不用。”
韩述立刻道:“林姑娘何以见得?”
林照晚指了指池边青苔:“若多年不用,青苔会连成一片。这里有两处断痕,一处在北角,一处在东侧。像最近有人跪在池边取过东西。”
沈既白蹲下看。
北角青苔断得很整齐,东侧则有几道细小擦痕,像金属边缘刮过石面。
“匣子。”沈既白道。
林照晚点头:“而且不是大匣。若是沉重箱子,石沿刮痕会更深。应是巴掌到一尺长的铜匣,反复拿放过。”
韩述脸色有些不好:“宗正寺偶尔清理旧池,有些痕迹也正常。”
林照晚看向他:“韩大人,清理旧池会只清北角和东侧吗?”
韩述不说话了。
沈既白道:“十年前废太子案封存旧物册。”
韩述道:“在库房。”
“取来。”
韩述迟疑。
沈既白语气仍平,却不容拒绝:“现在。”
韩述终于吩咐小吏去取。
等待的工夫里,林照晚绕着旧莲池走了一圈。
池边四角各有一枚铜兽首,兽口朝池内,应是旧时引水排水之用。北角兽首颜色最亮,像近期被人擦过。东侧兽首旁有一点极淡的红色,夹在石缝里。
林照晚取出阿檀塞给她的帕子,用帕角轻轻一拭。
不是血。
是朱砂。
“沈既白。”
沈既白走过来。
林照晚把帕子给他看:“朱砂。”
沈既白道:“封签用的。”
“所以这里不是只取过东西。”林照晚看向池水,“有人在这里重封过东西。”
韩述听见这话,脸色又变了一分。
阿檀站在后头,抱着手炉小声道:“姑娘,这池子不会又要下去吧?”
林照晚回头看她。
阿檀眼圈立刻红了:“您答应过不碰冷水。”
林照晚十分诚恳:“我没答应过。”
阿檀:“姑娘!”
沈既白道:“她不下。”
阿檀立刻松了口气。
林照晚叹了一声:“你们现在越来越会替我做主了。”
沈既白看她:“有意见吗?”
林照晚低头看了看池水,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手炉,很识时务地摇头:“没有。”
沈既白吩咐差役找长杆和钩索。
宗正寺的人很快取来一支捞池用的铜钩。沈既白亲自握钩,沿着北角兽首下方试探。
钩尖入水,轻轻碰到池底。
水不算深,约摸到人腰腹。可池底淤泥厚,铜钩搅动时,黑泥翻起来,池面很快浑浊。
林照晚站在池边,看钩杆震动的幅度。
“往左半尺。”
沈既白照做。
“再往前一点。”
铜钩忽然一顿。
沈既白手腕微沉。
“有东西。”
韩述脸色终于变了。
林照晚盯着池面:“别硬拉,先往回一点。若是铜匣,底下可能被泥吸住。”
沈既白将钩尖稍稍回撤,再从侧面挑起。
池水一阵翻动。
片刻后,一只小小的铜匣被钩了上来。
铜匣不过一尺长,外头裹着黑泥,匣身四角用蜡封过。封蜡已旧,却有一处朱砂色新得不自然。
林照晚没有伸手。
沈既白把铜匣放到石案上,先查看封口。
“旧封被启过。”
韩述立刻道:“不可能!宗正寺旧物封存严密,绝不会私启。”
沈既白抬眼:“韩大人知道这是什么?”
韩述一滞。
林照晚笑了笑:“大人若不知道,怎么这么肯定没人私启?”
韩述脸色难看。
这时,小吏捧着旧物册匆匆回来。
沈既白没有急着开匣,而是先翻旧物册。
册上记录十年前废太子案封存旧物,共二十三件:太子冠服残片、东宫旧印、宫门箭簇、血衣、佩玉碎片、鱼符半枚、梅妃船残木、太医验伤记录副本……
林照晚看到“鱼符半枚”时,立刻停住。
后面写着:净水后入铜匣,封宗正寺旧莲池北角,待重审启。
“待重审启。”她轻声念。
沈既白眼神也沉了下来。
废太子案不是定案后永久封存。
至少当年写旧物册的人,留下了重审的可能。
林照晚问:“谁写的册?”
韩述闭了闭眼:“先宗正卿,谢怀端。”
谢。
林照晚想到了谢令仪,想到绣楼失踪案,想到那枚“仪”字骰子。
“谢怀端和谢清和是什么关系?”
韩述道:“谢清和之父。”
阿檀小声吸了一口气。
谢令仪那一案,不是随手挑的贵女。
谢家本来就和废太子旧物册有关。
沈既白继续翻旧物册,忽然停住。
鱼符半枚后面,另有一行极小的补注:十年前冬,奉令移验,三日后归封。
“奉谁令?”沈既白问。
韩述摇头:“册上未写。”
林照晚道:“未写,比写错更有意思。”
沈既白看她。
她指着那行补注:“宗正寺这种地方,最重名分、规矩、来去文书。移验旧物却不写奉谁令,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韩述忍不住问:“哪两种?”
“一是写令的人不敢写。二是下令的人不许写。”
韩述不说话了。
沈既白打开铜匣。
匣中没有鱼符。
只有半枚青玉鱼形的空壳。
说是空壳,是因为那东西外形像鱼符,大小也对,可拿起来轻飘飘的,背面没有东宫符齿,玉质也不对。真正的东宫鱼符,应是温润青玉,内嵌金丝符文,鱼腹有暗刻宫号。
这一枚,只是仿得很像。
沈既白握着那半枚假鱼,脸色冷得像霜。
“鱼符被换了。”
林照晚却没有立刻看鱼符,而是低头看铜匣底部。
匣底铺着一层旧黄绢。
黄绢上有一个浅浅的鱼形压痕。
压痕比假鱼略大半分。
她把假鱼放上去,比了一下。
“不合。”
沈既白也看见了。
假鱼比原来的鱼符短半分,宽一厘。
若不细看,很难发现。可它压不住黄绢原本留下的痕。
林照晚指尖没有碰黄绢,只用银簪轻轻量了量。
“真正的鱼符更长,鱼尾更细。”
韩述额头冒汗:“这,这可能是黄绢湿后收缩……”
林照晚抬头:“韩大人,黄绢若收缩,压痕会变小,不会比假鱼还大。”
韩述彻底没话说了。
沈既白问:“宗正寺谁能启旧莲池铜匣?”
韩述艰难道:“宗正卿、宗正少卿、典簿,还有掌库令史。”
“十年前冬,谁在任?”
韩述咽了咽:“宗正卿谢怀端,宗正少卿赵元礼,典簿……顾承业。”
顾。
林照晚和沈既白同时抬眼。
顾承业。
工部侍郎顾家的上一代。
顾衡,顾明鸢,春芜殿,旧衣册,青州堤工,假银入京。
顾家这条线,又回来了。
沈既白道:“顾承业如今何在?”
韩述道:“三年前病故。”
林照晚道:“他的手书还在吗?”
韩述愣住:“手书?”
“典簿总要登记出入库。顾承业若动过鱼符,未必敢在正册上写,但边角批注、库房封条、交接签押,总会留下字。”
沈既白立刻道:“取十年前冬的旧库交接册、封条存根、典簿手录。”
韩述这次不敢再拖,连忙吩咐人去取。
阿檀看着那枚假鱼,忍不住小声问:“姑娘,真的鱼符若被换走了,那它现在在哪?”
林照晚看向池水。
“纸上说鱼在宫外。”
“宗正寺不就是宫外吗?”
“是。”林照晚道,“可这里已经只有假鱼。”
阿檀脸色微白:“所以我们来晚了?”
“未必。”
林照晚拿起铜匣旁的封蜡,看了片刻。
“这个匣子近期被打开过,但鱼符不是近期才被换走的。”
沈既白道:“理由。”
“假鱼背面有旧泥,泥已经吃进玉缝里,至少放了数年。但新朱砂只在封口,说明近期有人打开铜匣,不是为了换鱼,而是为了确认鱼还在不在。”
沈既白接道:“或者确认假鱼仍在。”
“对。”
林照晚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若近期那个人只是确认假鱼,那说明真正的鱼符早被另一批人拿走。最近打开匣子的人,未必和当年换鱼的人是同一拨。”
韩述听得一头冷汗。
沈既白却明白了。
“又是两只手。”
林照晚点头。
宫里两只手。
宗正寺也有两只手。
一只十年前换走真鱼符。
一只近日打开铜匣,确认假鱼仍在,然后把“鱼在宫外”的纸条送给他们。
问题是,第二只手为何要帮他们?
小吏很快捧来一摞旧册。
宗正寺的旧库交接册保存得极好,纸页微黄,却没有虫蛀。封条存根一张张夹在册中,每一张上都有交接人签押。
沈既白翻得很快。
林照晚翻得更快。
阿檀在旁边看得眼花,只觉得满纸都是人名和年月。
过了一会儿,沈既白先停。
“这里。”
林照晚凑过去。
十年前冬月初七,废太子旧物临时移验。领出人:顾承业。押验人:内廷监事,瑞。
瑞。
瑞姑姑。
林照晚心口一跳。
前叙,青梅暗纹旧衣就是瑞姑姑领走的。后来瑞姑姑死在井里。
现在十年前的鱼符移验,也出现了瑞字。
“瑞姑姑不是普通宫人。”林照晚道。
沈既白点头:“她十年前就在局里。”
林照晚继续看那张存根。
顾承业签押旁边,有一处很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但墨点的位置很奇怪,正压在“鱼符半枚”四字的“鱼”字尾部。
她把纸斜过来,对着光看。
墨点不是点。
是极小极小的一枚梅形花押。
梅记。
林照晚低声道:“梅记也在场。”
沈既白眼神一沉。
顾承业、瑞姑姑、梅记。
十年前冬月初七,鱼符被移出宗正寺,三日后归封。
而归封的,是假鱼。
真鱼符,就是在那三日里被换走的。
韩述像终于支撑不住,扶了一下石案。
沈既白问:“顾承业当年为何能领出东宫旧物?”
韩述道:“他是典簿,按理只能登记,不能领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宗正卿手令。”
谢怀端。
谢令仪的祖父。
林照晚忽然觉得绣楼失踪案又往前连了一步。
对方用谢令仪,不只是因为她是待选贵女林三。
还因为谢家掌过宗正寺旧物册。
沈既白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他道:“谢怀端当年留下过什么?”
韩述摇头:“谢宗正五年前过世。他为官谨慎,旧案之后少提东宫。”
林照晚忽然问:“谢家有没有一方旧印,印文里带鱼?”
韩述愣住:“这……本官不知。”
沈既白道:“为何问这个?”
林照晚指着旧物册上“待重审启”四字。
“这四个字不像普通封存语。像是写册人特意留下的门缝。谢怀端若真参与换鱼,不会留下这句话。除非他当时发现不对,却不敢明写,只能留下一条重审的路。”
沈既白道:“所以谢家可能另有证据。”
“对。”
“谢令仪。”沈既白声音沉了些。
林照晚也想到了谢令仪。
谢令仪被掳、被替、被引到水边,或许不只是为了春芜殿旧衣册。
也可能是有人在逼谢家交出另一半证据。
就在这时,宗正寺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大理寺差役快步入内,向沈既白行礼。
“少卿,谢府来报。”
沈既白抬头:“说。”
差役道:“谢姑娘醒后,说昨夜她在柳渠藏身前,曾收到一只旧木匣。匣中没有信,只有半枚鱼形拓印。”
林照晚心跳一停。
“拓印呢?”
差役双手呈上一张折好的薄纸。
沈既白接过,展开。
纸上拓着半枚鱼形纹路。
鱼尾细长,鱼腹有一道极浅的符齿。
林照晚立刻拿起铜匣里的假鱼,对照拓印。
不合。
再和黄绢上的压痕比。
合了。
这才是真鱼符的形状。
谢令仪手里,有真鱼符的拓印。
林照晚轻声道:“谢家果然有东西。”
沈既白看着拓印,忽然皱眉。
“这里有字。”
鱼腹符齿旁,拓出一枚极小的暗刻。
不是东宫常用宫号。
是一个地名。
归水。
林照晚抬头。
归水。
苏听泉解锁时,曾提到《归水》起音。
梅妃船上也有“归水”琴谱残页。
现在真鱼符拓印上,也有归水二字。
沈既白道:“归水是什么地方?”
韩述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林照晚看向他:“韩大人知道?”
韩述闭了闭眼。
“归水,不是地方。”
沈既白道:“那是什么?”
韩述声音发涩。
“是废太子乳名。”
石案旁一片死寂。
林照晚看着那张拓印,只觉得这一夜所有水声,忽然都汇成了一处。
归水。
若这是真鱼符上的暗刻,说明它不是普通东宫符物。
它是废太子私符。
能证明一个人身份的私符。
就在众人沉默时,阿檀忽然小声道:“姑娘,纸背后好像还有东西。”
林照晚一怔,立刻把拓印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条极窄的纸边,方才折在里面,没人注意。
纸边上写着一行娟秀小字。
字迹林照晚见过。
谢令仪。
那行字是:
若我再失踪,去归水琴坊。
阿檀脸色一白:“谢姑娘又要出事?”
沈既白转身就走:“回谢府。”
林照晚却站在原地,指尖按着那张拓印,神色忽然变了。
“不。”
沈既白回头。
林照晚看向宗正寺外渐亮的天。
“她不是说自己要失踪。”
“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告诉我们,她已经知道有人会让她再失踪。”
林照晚把那行字递给沈既白。
“谢令仪比我们想的聪明。她不是只等人救的姑娘。”
沈既白看完那行字,眼神微动。
林照晚继续道:“回谢府会慢一步。真正要去的,是归水琴坊。”
沈既白只停了一息。
“走。”
林照晚把手炉塞回阿檀怀里,转身上车。
阿檀急忙跟上:“姑娘,您不是说不快吗?”
林照晚掀开车帘,眼睛亮得像破晓前最后一颗星。
“这次不是我想快。”
她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已经翻身上马,声音冷而稳。
“去归水琴坊。”
马蹄声踏破宗正寺清晨的寂静。
石案上,那枚假鱼符还躺在铜匣里,像一条死了十年的鱼。
而真正的鱼,终于在水面下翻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