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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丈高墙下的马蹄印 马蹄印引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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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门落闸的声音,像一口棺盖合上。
柳渠尽头,黑沉沉的闸板从石槽里缓缓压下,水流被截断,原本往宫城东渠去的窄水忽然回涌,小船猛地一晃。
谢令仪险些摔倒,阿檀死死扶住她,脸色白得像纸。
“姑娘,水路没了。”
林照晚盯着那道闸板,没有说话。
闸板很厚,外包铁皮,两侧卡在石槽里,别说小船,连一条鱼都钻不过去。
差役急道:“林姑娘,属下护你们先退回东市。宫中那边有沈少卿,或许……”
“来不及。”
林照晚打断他。
春水池已经开了。
若池下真藏着废太子妃旧衣册里的密钥,或者更要紧的东西,对方不会给沈既白太多时间。
她把春芜殿图铺在膝上,又取出谢令仪带出来的宫装,指尖飞快掠过那一圈水纹。
阿檀看得心慌:“姑娘,这时候还看衣裳?”
“看路。”
“衣裳上有路?”
“有。”
林照晚抬头,看向柳渠两岸。
“这件衣裳上的水纹不是随便绣的。它不只对应春水池的水尺,也对应水路。”
谢令仪怔住:“水路?”
林照晚点头:“你从谢府绣楼下的旧水道出来,到锦云绣坊,再到柳渠。这一路若是别人安排好的,那他一定要确保你不会走错。可你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怎么敢在暗水道里独自行走?”
谢令仪低声道:“纸条上画了路线。”
“路线可以画错,也可以被水泡花。真正稳妥的办法,是把路线藏在你最不敢丢的东西里。”
林照晚指了指宫装上的水纹。
“这就是路。”
她把图纸和宫装并在一起。
水纹起处短而密,像谢府绣楼下狭窄暗渠;中段三次折转,对应锦云绣坊后巷三处水口;末尾水纹忽然分成两股,一股长,一股短。
长的那股通向宫城东渠。
短的那股,断在一个小小的回旋纹上。
阿檀皱眉:“这是什么?”
“备用路。”
林照晚看向柳渠左岸。
那里有一条被杂草遮住的小坡,坡后是废弃马道,通往东城旧演武场。再往北,便是谢府后墙方向。
谢令仪顺着她目光看去,忽然想起什么:“我从水道出来前,听见过马声。”
林照晚立刻抬头:“什么时候?”
“天还没亮。”谢令仪努力回忆,“我在暗渠里走了很久,快到锦云绣坊时,听见上头有马蹄声。那声音很近,却不像在街上。”
“几匹?”
“一匹,或者两匹。”谢令仪迟疑,“我听不清。”
林照晚眼睛亮了。
“不是一匹,也不是两匹。”
阿檀愣住:“姑娘,你没听见,怎么知道?”
“因为若是一匹马,是接人;两匹马,是护送。可对方没有接走谢姑娘,只让她藏进船舱,说明那马不是为她准备的。”
差役明白过来:“是为顶替入宫的人准备的?”
“或者为真正取东西的人准备的。”
林照晚一把收起宫装:“靠岸。”
差役撑船贴岸。
灰衣人还在后方追,但被水道机关耽搁,一时没赶上。林照晚扶着船沿上岸,脚刚落地,便往小坡后走。
阿檀扶着谢令仪跟上,忍不住道:“姑娘,您慢点。”
“慢不得。”
“可您昨夜才中了迷香。”
“所以要趁我还没想起来自己该晕,先把路找出来。”
阿檀:“……”
谢令仪原本惊惧,听见这话,竟短促地笑了一下。
林照晚回头看她:“还能走?”
谢令仪点头:“能。”
“好。”林照晚把她的斗篷往上拉了拉,“等会儿若有人追来,跟着阿檀,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林照晚弯眼,“我比较会让别人回头。”
小坡后果然有一条旧马道。
道上杂草被踩折,泥土翻新。昨夜下过一点细雨,马蹄印还没干透。最深的一串在墙根下,几乎贴着谢府外围高墙延伸。
十丈高墙下,马蹄印一枚接一枚,像有人沿着墙脚绕行过。
差役蹲下查看:“新印。最多两个时辰。”
林照晚也蹲下。
她看得比差役更久。
马蹄印大小一致,深浅却不一致。前半段深,后半段浅;转弯处右蹄压得重,左蹄轻。
“这马载过重物。”
差役道:“人?”
“不像。若载人,马背重量会随人的动作轻微变化。这个重得很稳,像箱子。”
谢令仪低声道:“箱子?”
林照晚看向宫城方向。
“春芜殿下的东西,要被运出来。”
阿檀倒吸一口气:“他们已经拿到了?”
“未必。”林照晚起身,“但接应车马已经备好。水门封住,不是只为拦我们,也可能是为了让水下暗道排水,方便他们把东西从另一处拖走。”
差役道:“顺着马蹄追?”
“追。”
林照晚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嘶。
一匹黑马拴在废马棚旁,正不安地刨地。马鞍还在,缰绳被割断一半,像主人匆忙离开。
林照晚眼睛一亮。
阿檀立刻警觉:“姑娘,您想干什么?”
林照晚已经走过去,摸了摸马颈。
黑马起初暴躁,被她轻轻拍了两下,竟慢慢安静下来。
“好马。”林照晚低声道,“就是脾气急。”
阿檀脸都变了:“姑娘,夫人说了,不许骑来路不明的马。”
“我娘也没想到京城有这么多来路不明的案子。”
“这不能算理由!”
林照晚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风卷起衣角。
差役急道:“林姑娘,沈少卿吩咐属下一步不离。”
“那你骑另一匹。”
“没有另一匹。”
林照晚低头看他,认真道:“那你跑快些。”
差役:“……”
阿檀一把抓住谢令仪:“姑娘!”
“你们跟差役走马道,去旧演武场北门。”林照晚一拉缰绳,“我先去前面看一眼。”
“不许乱闯!”阿檀急得声音都变了。
林照晚想了想:“我尽量闯得有章法。”
说完,黑马已经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林照晚伏低身子,沿着马蹄印一路往北。
旧马道荒废多年,石块松动,草木横生。可那串蹄印却选得极巧,避开塌陷处,绕过巡街人常走的路,直奔宫城东侧一段旧墙。
那段墙外,有一座早废的饮马台。
饮马台下有暗沟,通城中排水渠。
林照晚勒住马。
她翻身落地,蹲到饮马台边。
暗沟口被新泥盖过,泥上压着车辙。车辙不深,却宽,说明车上载的东西被分散过重量。
有人从这里把东西拖出来,再装上马车。
她伸手摸了摸泥。
湿的。
还有一点冷香灰。
宫里的味道。
“找到了。”
她刚站起身,背后便响起一道声音。
“林姑娘果然比传闻里更会找路。”
林照晚没有回头。
她听出那声音,是谢府门前为首的那名女官。
女官站在饮马台下,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人。她仍穿着宫中女官衣裙,发髻端正,像刚从一场规矩森严的礼仪里走出来。
可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林照晚慢慢转身。
“女官大人走得也不慢。”
女官淡淡道:“林姑娘不该一个人来。”
“谁说我一个人?”
女官目光扫过四周。
荒草,旧墙,饮马台,除了那匹黑马,什么也没有。
她冷笑:“虚张声势。”
林照晚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不信聪明姑娘说实话呢?”
女官抬手。
两名灰衣人逼近。
林照晚指尖扣住铜珠,正要动手,忽听旧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声。
像剑尖敲过石阶。
她眼睛一弯。
女官也听见了,脸色骤变。
下一刻,墙边暗沟的石板从内侧被人一脚踹开。
沈既白从暗道里跃出,素袍沾了水,手中剑却干净得像刚出鞘的雪。
他身后两名大理寺差役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内侍,内侍怀里还抱着一只黑漆木匣。
林照晚笑了:“沈少卿,你来得正好。”
沈既白看她一眼。
“你又一个人骑马。”
“不是一个人。”林照晚指了指马,“两个。”
沈既白:“……”
女官脸色青白交错。
她显然没想到,沈既白会从暗道里出来。
沈既白剑尖指向她:“拿下。”
两名灰衣人立刻后退,女官却忽然把短刀横在自己颈边。
“沈少卿,再近一步,我便死在这里。”
沈既白脚步未停。
女官瞳孔一缩。
林照晚忽然开口:“她不会死。”
沈既白停了半步。
女官看向她。
林照晚道:“她不是死士。若是死士,方才在谢府门前就该服毒,或者在水门前就该杀谢令仪。她一直在拖延,一直在确保木匣能从暗道出来。”
她看向那只黑漆木匣。
“你要保的是它,不是你的命。”
女官手腕一紧。
沈既白已经出手。
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见剑光一闪,女官手中短刀落地,腕上多了一道细细血痕。下一息,她被大理寺差役反剪双臂按住。
林照晚低头看了看短刀落下的位置。
刀柄上刻着一枚极浅的麟纹。
不是黑麟。
是羽麟。
“她是废太子旧部?”林照晚问。
沈既白道:“未必。”
“为何?”
“羽麟印可以被借用。”沈既白看向女官,“就像黑麟借废太子名养私库。”
女官冷笑一声:“沈少卿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
沈既白道:“因为死人不能作证,活人可以。”
女官脸色一僵。
林照晚看向他,忽然觉得沈既白这句话有点耳熟。
大理寺少卿果然很会把人说得不想死。
沈既白命人打开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册子。
只有一卷旧衣。
衣料已经发黄,却保存得极好。衣襟内侧绣着极细的羽纹,羽纹中间藏着一串数字,和谢令仪那件浅青宫装上的水纹如出一辙。
林照晚呼吸轻了一下。
“废太子妃旧衣?”
沈既白点头。
“春水池下暗门打开后,内侍正在取它。我到时,顾明鸢已经昏倒在池边,袖口浸水,衣纹对应机关尺。她不是主谋,是被人推上去替谢令仪开门。”
林照晚问:“她活着吗?”
“活着。”
林照晚松了口气。
沈既白看向她:“谢令仪呢?”
“活着,在后面。”
“受伤?”
“吓着了,没受伤。”
沈既白眼底紧绷的冷意稍稍松了些。
林照晚捕捉到了,偏头道:“沈少卿是在担心谢姑娘,还是担心我没看住谢姑娘?”
沈既白淡声道:“都担心。”
林照晚一怔。
这人答得太直,倒让她一时不好接。
女官却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拿到这件旧衣,就赢了?”
沈既白看向她。
女官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快意。
“春水池门开过一次,宫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废太子妃旧衣重现,羽麟印重现,沈少卿,你猜明日朝堂会怎么说?”
沈既白眼神微沉。
女官继续道:“他们会说,废太子旧党未灭。会说大理寺少卿私查内廷。会说林家女儿勾连旧党,扰乱待选。会说谢家欺君,顾家谋逆。”
她笑意更深。
“你们救了几个姑娘,却打开了一场更大的局。”
林照晚看着她:“所以你们真正要的,不是旧衣。”
女官不说话了。
“旧衣只是让大家看见的东西。”林照晚慢慢道,“你们要的是让春水池开门这件事本身。”
沈既白接道:“把废太子旧案重新推到御前。”
“还要把所有能查这件事的人,一起拖进去。”
林照晚看向木匣里的旧衣。
衣襟羽纹下,似乎有一处颜色略深。
她伸手想看,沈既白拦了一下。
“有毒?”
“可能。”
林照晚缩回手:“那你看。”
沈既白看她。
“我比较怕疼。”林照晚很坦然。
沈既白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随即用剑尖挑开衣襟暗层。
里面掉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
金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照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名单。
是账。
一份十年前的内库支出账。
其中一行写着:
青州堤工,预支三万两,入羽麟旧库。
青州。
堤工。
羽麟旧库。
林照晚忽然明白,为什么黑麟要借废太子的名,为什么苏听泉说“黑麟借废太子名,养私库”。
因为十年前,本就有一个旧库。
后来有人把它改名,换壳,喂大,变成了今日的黑麟库。
沈既白显然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女官看着他们,忽然低声道:“来不及了。”
远处宫城方向,鼓声骤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不是寻常更鼓。
是宫中急召百官的鸣鼓。
沈既白抬头。
女官笑道:“春水池开,羽麟旧衣现,内廷已经报到御前。沈少卿,林姑娘,你们现在是证人,还是嫌犯?”
荒草间一片死寂。
林照晚低头看着那片金箔,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世上的局,不是藏在物里,就是藏在数里。
可这一次,局藏在朝堂上。
沈既白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
“回宫。”
林照晚看向他。
他也看向她。
“怕吗?”
林照晚把金箔重新放进木匣,笑了一下。
“怕。”
她翻身上马,鬓边碎发被风吹起。
“但我爹说过,怕也要算清楚。”
沈既白看了一眼四周。
此处只有这一匹马。
林照晚也意识到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沈少卿,”她很诚恳地问,“你会跑得很快吗?”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抬手扣住马鞍,翻身落在她身后。
马背猛地一沉。
林照晚脊背一僵。
沈既白伸手越过她,接过缰绳,声音仍旧平静:“坐稳。”
下一刻,黑马长嘶一声,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谢令仪和阿檀终于赶到旧演武场北门。阿檀远远看见林照晚骑马离开,急得跺脚。
“姑娘!”
林照晚没有回头,只扬声道:“阿檀,看好谢姑娘!”
阿檀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就知道。
姑娘说不乱闯,意思就是换一扇更大的门闯。
宫城鼓声仍在响。
而这一次,等着林照晚和沈既白的,不再是密室、暗道和机关。
是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