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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宫前夜 谢令仪藏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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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改道,车帘外便有人跟上了。
不是大理寺差役。
林照晚听见那脚步声时,正把空心骰子里的纸条重新卷回去。车轮碾过青石路,声响杂乱,可那人脚步始终不远不近,像一枚钉在车尾的影子。
阿檀也察觉了,脸色一白:“姑娘?”
林照晚把纸条塞进袖中,低声道:“别回头。”
“是坏人吗?”
“也可能是太关心我去哪儿的好人。”
阿檀快哭了:“姑娘,这时候就别替坏人说话了。”
林照晚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街边铜镜铺门口。
铜镜里晃过一道灰衣人影。
人影很快避开,却没完全避掉。
林照晚放下帘子,轻轻敲了敲车壁。
车外大理寺差役立刻靠近:“林姑娘?”
“后面有人。”
差役神色一凛,手按刀柄。
林照晚道:“别抓。”
差役愣住。
“让他跟。”林照晚声音很轻,“他若不知道我去哪里,后头的人怎么来?”
阿檀吸了一口气:“姑娘,您这是拿自己钓鱼?”
“不是。”林照晚认真纠正,“拿马车钓鱼。”
阿檀:“……”
她觉得区别不大。
柳渠在东市后街。
京城东市白日喧哗,绸缎铺、脂粉铺、糕饼铺挤在一处。可绕过前街,到了柳渠边,声音便低了下来。窄水贴着青石岸慢慢流过,岸边有几家绣坊,后门临水,便于洗线、晾纱、运料。
锦云绣坊就在柳渠第三座小桥旁。
门面不大,招牌却新,门口垂着几匹浅青、桃粉、月白色的纱。纱被风吹起来,像几层薄雾。
林照晚没有立刻下车。
她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
锦云绣坊前门半开,里头有人走动。两个绣娘低头整理衣料,看起来寻常。后门方向却太安静了,连水桶落地声都没有。
林照晚问差役:“沈少卿给你们的令是什么?”
差役道:“一步不离,护林姑娘周全。”
“若我让你们进前门呢?”
“那属下留一人跟着姑娘。”
“好。”林照晚点头,“你们两个从前门进去,查锦云绣坊近三日接过哪些宫装、衣牌和待选贵女用品。动静大些,最好让整条街都知道大理寺来了。”
差役迟疑:“姑娘,那你……”
“我从后门看水。”
阿檀立刻抓住她袖子:“我也去。”
林照晚看她一眼。
阿檀抿着唇,眼睛还红,却难得没有退。
“姑娘总说我胆小。”她小声道,“可我若不跟着,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林照晚笑了一下:“就说我很听话。”
阿檀差点松手:“夫人不会信的。”
“所以你更得跟着,替我编得像一点。”
阿檀被她气得没话。
差役按林照晚吩咐,从前门入绣坊。门口很快响起惊呼声、盘问声、掌柜赔笑声,街上行人纷纷驻足。
林照晚则带着阿檀和另一名大理寺差役绕到后巷。
后巷比前街窄得多,青石潮湿,墙根长着苔。柳渠水贴着后门流过,几只小船拴在岸边,船篷盖得严实。
林照晚停在一处石阶前。
石阶上有水痕。
阿檀小声问:“姑娘,看见什么了?”
“有人刚从这里上岸。”
“水边来来往往,有水痕也正常吧?”
“正常。”林照晚指了指水痕边缘,“但这个水痕太规矩了。裙摆拖水,痕迹会散;靴子沾水,脚印会重。这个像是有人被扶着上来,步子很轻,还刻意避着青苔。”
差役低头一看,果然在青苔边缘看见半个极浅脚印。
小而窄。
女子的鞋。
林照晚又看向旁边一根系船木桩。
木桩上缠着浅青色丝线。
她伸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宫中冷香,也不是柳宅桂花药香。
是淡淡的皂角和兰草。
“谢令仪用什么香?”林照晚问。
阿檀想了想:“谢夫人方才身上有兰草味。谢姑娘屋里的衣裳也像这个味道。”
林照晚点头:“她来过。”
差役立刻按刀:“属下搜船。”
“等等。”
林照晚看向渠面。
柳渠不宽,水流却有两个方向。一边通东市明渠,一边连着几处宅院暗水口。今日天晴,水面上浮着碎柳叶。大多数柳叶顺流往东,唯独靠近第三艘小船的地方,有几片柳叶打着旋,不往前走。
那里水下有东西挡流。
“搜第三艘。”
差役上船,一把掀开船篷。
船里空的。
阿檀愣住:“没人?”
林照晚却没有失望,反而走上船,蹲下敲了敲船板。
咚。
咚。
第三下,声音变轻。
她抬眼:“夹舱。”
差役抽刀撬开暗板。
暗板一开,一股潮气扑出来。
下面缩着一个人。
浅色衣裙,发髻散乱,嘴唇发白。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听见动静,整个人往后缩,眼里满是惊惧。
阿檀低呼:“谢姑娘?”
那女子抬起头。
眉眼清秀,气质端方,虽狼狈,却还能看出谢家贵女的影子。
正是谢令仪。
差役大喜:“找到了!林姑娘,属下这就带她回谢府。”
“不行!”
谢令仪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她死死抱着布包,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不能回去。”
阿檀急道:“谢姑娘,你母亲都急坏了。”
谢令仪眼眶一下红了,可她仍摇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
谢令仪看向林照晚,嘴唇颤了颤:“林姑娘,你若真会破案,就别把我送回去。”
林照晚蹲在夹舱边,没有急着问她为何失踪,只问:“你是自己离开绣楼的?”
谢令仪点头。
差役皱眉:“可门窗反锁,楼下有人守着,你怎么离开的?”
谢令仪低声道:“绣楼下有旧水道。不是谢府的人修的,是很早以前留下的。我也是三日前才知道。”
“谁告诉你的?”林照晚问。
谢令仪脸色一白。
她没有立刻答。
林照晚放缓声音:“给你骰子的人?”
谢令仪猛地看向她。
猜中了。
“那人不是救你。”林照晚道,“她只是让你按她想要的路走。”
谢令仪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她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没绣完的浅青宫装,还有一张被水浸过的薄纸。
纸上画着春芜殿平面。
林照晚眼神一顿。
春芜殿。
谢令仪哽声道:“三日前,有人把这张图放进我的妆匣里。还有一枚白玉骰子,上面刻着林三。纸上写,若我照常入宫,住进春芜殿,今夜子时,春水池边会有人来取我的命。”
阿檀脸色发白:“取命?”
谢令仪点头。
“她说,林三不是位置,是祭位。”
柳渠边风忽然冷了。
林照晚看着那张春芜殿图。
图上林字号六间厢房标得清楚,林三旁边正好靠近春水池。水池后有一座旧亭,亭下画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像井口。
又像暗门。
“谁给你的?”林照晚问。
谢令仪摇头:“我没见到人。每次都是纸条。第一次在妆匣,第二次在琴谱里,第三次在宫装袖中。”
“她让你逃?”
“她让我按图从绣楼旧水道走,到锦云绣坊换衣,再从柳渠藏起来。她说只要我不入宫,就不会死。”
林照晚道:“可若你不入宫,就会有人顶你入宫。”
谢令仪脸色更白。
“我不知道。”
“你知道一点。”林照晚看着她,“否则你不会藏在船里,而不是直接回家。”
谢令仪咬着唇,半晌才道:“我怕。”
她声音很轻。
“林姑娘,我不是怕入宫。我父亲是礼部侍郎,我从小就知道,有些路不是自己想不走就能不走的。我怕的是,那张图上写的东西是真的。”
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小片绣布。
绣布上用极细的黑线绣着四个字。
以女换门。
林照晚指尖一顿。
谢令仪道:“那人说,春芜殿旧衣册里藏着废太子妃当年的衣纹密钥。只有林三格位上的待选贵女,穿指定宫装,站在春水池边,才能打开池下暗门。”
阿檀听得后背发凉:“为什么偏偏是谢姑娘?”
“不是偏偏是我。”谢令仪苦笑,“是今年的林三可以是任何一个合适的人。只是刚好排到我。”
林照晚看向宫装。
浅青色,腰侧绣着一圈极淡的水纹。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那是普通暗纹。
可林照晚看久了,忽然发现水纹不是装饰。
是数。
每一道浪纹长短不同,间距不同,像一串被绣进衣裳里的尺码。
“你试过这件衣服?”
谢令仪点头:“昨日试过一次。”
“哪里不合身?”
谢令仪一怔:“腰略紧,袖口偏宽。”
林照晚轻声道:“不是给你做的。”
谢令仪愣住。
林照晚把宫装铺开,用指尖量过腰线和袖长。
“这件宫装看起来是谢姑娘的尺寸,实际腰线短半寸,袖口宽三分。若你穿着它站在池边,袖口入水,水纹会刚好贴到池中机关尺上。”
阿檀听得迷糊:“衣裳还能开机关?”
“不是衣裳开机关,是衣裳上的数开机关。”
林照晚眸色沉下来。
“春水池下大约有机关。衣纹不是钥匙,是暗号。穿这件衣裳的人站在林三的位置净手,袖口入水,正好能遮住池边那道暗扣。真正开门的,是藏在旁边的人。”
差役忍不住道:“可这也太……”
“太荒唐?”林照晚接道。
差役点头。
“密室失人也荒唐,银子变白石也荒唐,琴声从墙里来也荒唐。”林照晚收起宫装,“可荒唐若能让所有人不信,就正好适合杀人。”
谢令仪看着她,忽然抓住她袖子。
“林姑娘,你信我?”
“我信证据。”
谢令仪眼底刚亮起一点光。
林照晚又道:“也信你怕得很真。”
阿檀小声:“姑娘这算安慰吗?”
“算吧。”
谢令仪怔了一下,竟在这种时候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前街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锦云绣坊方向乱了起来。
差役脸色一变:“属下去看!”
“不。”林照晚立刻道,“别离开。”
话音刚落,渠对岸一扇小门打开。
一个灰衣人影闪出,手中弩箭直指船舱。
目标不是林照晚。
是谢令仪。
差役拔刀已晚。
林照晚一把按下谢令仪,同时袖中铜珠飞出。
弩箭擦着她鬓边掠过,钉进船篷。
铜珠击中灰衣人手腕。
那人闷哼一声,转身便跑。
差役追出两步,忽然停住。
巷口又出现两名灰衣人。
前后夹击。
阿檀把谢令仪挡在身后,声音发颤:“姑娘,现在怎么办?”
林照晚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岸。
“下水。”
阿檀:“啊?”
“不是让你游。”
林照晚一脚踢开船尾木栓。
小船顺着水流一晃,往渠心漂去。
灰衣人急忙扑上来。
林照晚把船篙往岸上一撑,小船猛地横斜,避开第二支弩箭。
差役站在船头,一刀挑开靠近的灰衣人。
阿檀抱着谢令仪,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姑娘,你会撑船吗?”
林照晚用力一撑,船差点撞上桥墩。
她沉默一瞬:“现在会一点。”
阿檀闭上眼。
她就知道。
小船贴着柳渠往东冲。岸上灰衣人跟跑,前方却突然横出一条窄船,正挡在水路中央。
林照晚眯了眯眼。
窄船上没人。
船头放着一只黑色木匣。
差役道:“林姑娘,小心有诈。”
“当然有诈。”
林照晚把船篙交给差役,自己蹲到船沿,盯着水面。
水流被窄船挡住,两侧水花一高一低。
左侧水浅,右侧水深。
她忽然道:“往左撞。”
差役愣住:“撞?”
“撞它左侧。”
差役咬牙撑篙,小船斜撞向窄船左侧。
砰的一声,窄船被撞偏,木匣从船头滚落。
落水瞬间,木匣裂开。
几根细针从匣中射出,全扎进右侧水面。
若他们刚才从右侧绕行,此刻船上没人能躲开。
阿檀脸都白了:“姑娘,你怎么知道?”
“右侧水深,适合藏机括;左侧水浅,机括摆不平。”
谢令仪怔怔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枚骰子要刻一个林字。
有人怕林照晚。
也有人必须把林照晚引来。
小船冲过窄桥,前方是柳渠分口。
一条通东市明渠,人多;一条通旧水门,人少。
林照晚正要开口,怀中的纸条忽然被风掀起一角。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纸条背面也有字。
先前卷得太紧,她竟没有看见。
背面写着:
春水已开。
林照晚心口猛地一沉。
他们被拖住了。
真正的局,在宫里。
与此同时,宫门前。
沈既白勒马停下,亮出大理寺铜牌。
守门禁军见是他,仍有迟疑:“沈少卿,今日内廷待选,外臣不得擅入。”
沈既白声音很平:“冒名入宫案,涉大理寺重案。”
“可内廷有令……”
沈既白看着他。
禁军后半句话顿时卡住。
沈既白没有提高声音,却让人觉得若再拦,他下一句便不是请示,而是拿人。
“开门。”
宫门开了一线。
沈既白带人直奔春芜殿。
春芜殿在内廷偏东,殿前有一方春水池。池水不深,种着几丛残荷,池边站着几名女官,正在核对待选贵女名册。
沈既白到时,林字号贵女已经入殿。
女官迎上来,脸色不悦:“沈少卿,这是内廷。”
“林三在哪里?”
女官一愣:“林三?”
沈既白展开名册。
“谢令仪。”
女官皱眉:“谢姑娘尚未到。”
沈既白看向春水池。
池边有一圈湿痕。
不止一个人站过。
他走过去,俯身查看。
湿痕旁有一点极细的青线,线头被水浸湿,贴在石缝里。沈既白用剑尖挑起,放在掌心。
浅青宫装上的线。
他抬头:“谁刚才靠近过水池?”
女官迟疑:“待选贵女入殿前,按例净手祈福,林字号几位都靠近过。”
“几位?”
“林二、林四、林五……”
沈既白打断:“没有林三?”
女官脸色一白。
沈既白冷声:“重查人数。”
女官匆忙入殿。
片刻后,她几乎是跑出来的。
“少卿,林字号六位都在。”
沈既白眼神一冷。
“谢令仪没到,哪来的六位?”
女官声音发抖:“林三的位置……有人坐着。”
沈既白快步入殿。
春芜殿内,六名待选贵女垂首坐在屏风后。林三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浅青宫装的女子,身形端正,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既白停在三步外。
“抬头。”
女子没有动。
他手按剑柄。
“抬头。”
女子缓缓抬起脸。
不是谢令仪。
也不是谢府门前那个假贵女。
这张脸,沈既白见过。
顾明鸢。
顾衡的堂妹,名册上的林四。
可她现在坐在林三的位置。
她唇色很淡,像被吓坏了,又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沈既白问:“谁让你坐这里?”
顾明鸢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若不坐,顾家会死。”
沈既白眸色沉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春水池方向,水面无风自裂。
一道石缝从池心缓缓打开。
女官惊叫。
沈既白转身,疾步冲出殿外。
池心下露出一截黑色石阶。
石阶尽头,有人把一盏灯放在水下。
灯光幽幽,照出池壁上两个字。
羽麟。
沈既白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与此同时,柳渠上,林照晚看着纸条背面的“春水已开”,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同时布下两个水边。
一个水边困她。
一个水边开门。
她抬头看向宫城方向。
“去旧水门。”
差役惊道:“林姑娘,那边人少,若有埋伏……”
“有埋伏也去。”
林照晚握紧那张春芜殿图。
“柳渠旧水门,通宫城东渠。若春水池真的开了,水一定要往外排。我们从水路进去。”
阿檀脸色发白:“姑娘,那可是宫城。”
林照晚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这次,不能算私闯。”
“那算什么?”
“算救人。”
她话音刚落,旧水门方向传来一声沉沉的钟响。
不是宫钟。
是水门落闸的声音。
林照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有人封了水路。
而春水池下那扇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