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长夜温拥,晓醒羞僵 天边鱼肚白 ...
-
天边鱼肚白渐亮,彻夜未歇的寝屋终于褪去最深的夜色。
昨夜苏泠高热骤退,心魔堪堪散尽,却依旧体虚昏沉,意识浮浮沉沉,始终陷在半梦半醒的脆弱状态里。
阿随半俯在她身上守了整夜,悬空撑身的姿势极耗体力,肩臂早已酸麻僵硬,血脉滞涩得阵阵发僵。可他不敢乱动半分,榻上之人刚从幽闭黑屋、灭门梦魇里挣脱,心神脆弱得一触即碎,只要他稍有挪动,她指尖便会下意识攥紧他衣襟,蹙眉呢喃怕被丢下。
他万般无奈,又满心柔软,只能凭着极致小心,一寸寸缓缓卸力,侧身轻轻滑落,稳稳转为侧卧环抱的姿势。
他贴身躺在她身侧,一手轻垫她后脑,一手虚虚拢住她纤细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圈在怀中,不压、不重、却万般安稳。
既解了自身脱力之苦,又给足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昏沉中的苏泠全然不知姿态逾矩,只本能贪恋这份唯一的安稳暖意。
她像溺于深海八年之人,终于抓住永不沉没的浮木,双手牢牢环住他腰身,小脸埋在他胸前,呼吸贴着他衣襟,睡得懵懂又依赖。
一夜无声相拥,一夜默默相守。
他忍尽浑身酸胀,守尽她整夜不安。
日上三竿,暖光透过窗纱轻落床榻,温柔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良久,苏泠长长的睫羽轻轻一颤,混沌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一瞬间,昨夜所有惨烈记忆轰然砸进脑海——
密闭漆黑的囚笼、窒息压抑的幽闭恐惧、寒邪侵体的高热、八年前苏家满门血染庭院的噩梦、她哭着哀求别杀爹娘、一遍遍无助哭喊阿随不要丢下她……
所有脆弱、所有绝望、所有无人知晓的心魔,尽数清晰复苏。
紧接着,她清晰察觉——
自己正完完整整窝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四肢相贴,气息纠缠,姿态亲昵得彻底越界。
苏泠浑身猛地一僵!
睡意瞬间清零,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漫天惊愕、羞赧、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夜主动拽他近身、死死抱他不肯撒手的失态模样,只看得见此刻主仆不分、贴身相拥的暧昧姿态。
素来清冷自持、傲骨端严、从无半分狼狈的苏家大小姐,这一刻彻底慌了神。
她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平复心绪,身体本能地仓皇挣脱,猛地一下直直坐起!
动作太急、太猛、太猝不及防。
“咚——!”
一声沉闷响亮的碰撞声在寝屋炸开。
她起身瞬间,头顶狠狠撞上还微微俯身的阿随下颌,力道极沉。
尖锐的钝痛瞬间炸开,头皮突突发麻,震得她眼前发黑,头脑阵阵发懵。
苏泠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头顶,眉心骤然蹙紧,唇瓣微微抿起,细碎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全身,指尖都因疼痛轻轻发颤。
阿随同样被撞得下颌剧痛,喉头一紧,低低闷哼一声。
可他半点顾不上自己的痛感,见她疼得僵住、眉眼紧蹙,心头瞬间揪紧,立刻直身退开,飞快拉开距离。
一夜缱绻温存刹那消散,寝屋空气彻底凝滞,漫满密密麻麻、无处可逃的尴尬。
两人静静坐在床榻之上,咫尺相对,默然无声。
阿随立刻压下心悸与失态,敛尽所有私下温柔,身姿端正恭谨,回归属下本分,只是语气藏不住真切的自责担忧:
“小姐,撞疼了吗?属下失礼。”
苏泠掌心按着发烫发痛的头顶,疼痛明明清晰刺骨,额间都隐隐泛起细薄冷汗。
可她生性要强、极重体面,方才那般贴身相拥已然足够狼狈,此刻绝不肯再露半分脆弱。
她强行舒展蹙紧的眉峰,松开按住头顶的手,故作淡然,声音刻意平稳僵硬,嘴硬逞强:
“无事,不疼。”
话音落,耳根却红得彻底,一路烧遍脸颊脖颈,将她所有慌乱窘迫出卖得干干净净。
静默几秒,想起方才那一下撞击力道极重,他闷哼真切,定然疼得不轻。
她别扭难堪之余,心底柔软终究藏不住,目光微微偏过去,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着真切的关切:
“你方才也撞得不轻,疼不疼?”
阿随抬眸,正好撞进她强装镇定、眼底却湿漉漉羞怯的模样。
他看得通透。
知她头还在痛,知她心底慌乱,知她大病初愈本就虚弱,知她嘴硬体面、心软温柔。
他从不戳破她的伪装,永远拿捏着最温柔妥帖的分寸,低声恭谨应答:
“属下皮糙肉厚,无碍。”
他顿了顿,主动揽下所有逾矩过错,替她护住所有尊严:
“昨夜小姐高热惊魇、心魔大乱,整夜不安惧黑,属下不敢离身,情急之下贴身守榻,失了尊卑分寸,还望小姐恕罪。”
一句主动担责,轻轻化解了所有暧昧难堪。
苏泠心头轻轻一颤。
明明昨夜是她深陷噩梦、死死缠他、紧抓他不肯放手,是她万般依赖、失态示弱。
可到头来,永远是他默默包容她的脆弱,替她遮掩失态,替她保全体面。
心底的窘迫消散大半,只剩一丝别扭的温热,她端着疏离矜贵的姿态,淡淡开口:
“罢了,事出有因,你尽心护主,不算失礼,无需自责。”
话虽平静,可她指尖依旧不自觉轻轻揉着方才撞痛的头顶,细微小动作彻底暴露了她依旧疼痛、羞赧又慌乱的真实心绪。
晨光静静流淌。
一室安静,两人相对。
她,嘴硬心软,藏尽半生孤苦软肋。
他,温柔守礼,藏尽入骨沉深情意。
昨夜她溺水沉沦、唯他是渡,
今朝羞赧难堪、分寸自持。
万般拉扯,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