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刃》樂优樂优刘

39、暗室惊魇，唯你安身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金陵街巷风声萧瑟。

　　阿随疯了一般带人冲出苏府，眼底温柔尽数覆灭，只剩滔天冰冷的慌乱与戾气。八年相随，他护她于泥潭、守她于风雨，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心底空洞得近乎碎裂。

　　他遣散所有家丁分头封锁城门、巡查城郊废屋、旧仓、空院，自己则凭着过人耳力与追踪本领，循着几人残留的微弱气息，一路疯追。

　　那群被驱逐的旧仆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不敢逃远，也不敢去人多之地，只能藏在城郊一处废弃多年、封闭幽暗的旧粮仓。

　　仓房深埋僻静，四面密不透风，无窗无亮，是一处彻彻底底的黑暗囚笼。

　　此刻的黑屋之内，死寂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苏泠被黑布裹身，丢在冰冷潮湿的地面，脑后微撞，意识昏沉许久才缓缓回笼。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密闭、压抑、不见一丝天光、听不到半点人声。

　　幽闭的黑暗瞬间裹挟住她的四肢百骸。

　　旁人不惧暗夜，可她不同。

　　苏家满门覆灭那一日，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是这样密闭死寂的院落，血腥漫天，亲人尽散，她蜷缩在尸身之间，靠着一点残存的意志苟活下来。

　　那是她刻入骨髓、永生无法磨灭的梦魇。

　　幽闭黑暗，会硬生生撕开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恐惧顺着黑暗疯狂蔓延，心脏骤然缩紧，剧烈的心悸猛地袭来。

　　胸口闷痛窒息，呼吸急促紊乱，浑身发冷发软，明明只是被关在黑屋，可脑海中瞬间翻涌出灭门当晚的血腥画面——火光、惨叫、倒地的亲人、满院猩红……

　　八年不敢深忆的噩梦，今夜尽数复苏。

　　她本就蛇伤未愈、体虚气弱，经这一番惊吓、寒地侵体、梦魇缠身，身子瞬间扛不住。

　　滚烫的高热骤然席卷全身。

　　忽冷忽热，意识昏沉恍惚，整个人陷入半梦半魇的混沌之中。

　　黑暗里，再也没有威严大小姐，再也没有杀伐果决的家主。

　　只剩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瑟瑟发抖、一无所有的小姑娘。

　　她蜷缩在冰冷地面，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浑身微微颤抖，沙哑微弱的呢喃一遍遍在死寂黑屋里响起：

　　“阿随……”

　　“阿随不要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我怕……”

　　“不要走……千万别丢下我……”

　　她声音细碎破碎，带着高热的虚弱、梦魇的恐慌、深入骨髓的依赖。

　　世间所有人她都可以不惧、不信、不靠。

　　唯独阿随，是她黑暗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屋外，风声骤急。

　　阿随一路追踪至此，停在破旧仓房前，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淡淡馨香，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是她！

　　他不再犹豫，运力一脚狠狠踹开紧锁的木门！

　　“轰隆——”

　　老旧木门轰然碎裂。

　　扑面而来的是潮湿阴冷的浊气，以及满室压得人窒息的黑暗。

　　他大步冲入，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夜色，一眼看见蜷缩在地面、瑟瑟发抖的纤细身影。

　　那一刻，阿随心脏骤停，眼底所有戾气瞬间碎裂，只剩彻骨的心疼与恐慌。

　　地上的少女浑身轻颤，脸色滚烫潮红，唇色发白，眉眼紧闭，陷入高热昏魇，全然没了往日半分清冷矜贵。

　　她被困在黑暗、困在噩梦、困在无人救赎的绝望里。

　　“小姐！”

　　阿随大步上前，俯身一把将她牢牢抱入怀中。

　　触手滚烫，她整个人烧得滚烫惊人，身子还在不住发抖，哪怕被他抱住，嘴里依旧无意识呢喃：
　　“别丢下我……阿随……别离开……”

　　一声声，软得破碎，怕得可怜。

　　阿随心如刀割，紧紧将她搂紧怀里，掌心贴着她滚烫的额角，力道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声音沙哑颤抖，无比温柔、无比笃定，一遍又一遍安抚她慌乱的梦魇：

　　“属下在。”

　　“小姐，我在这里。”

　　“没人丢下你，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温热宽阔的怀抱牢牢裹住她冰冷发抖的身子，少年沉稳坚定的声音穿透她混乱的梦魇。

　　黑暗散去，噩梦骤停。

　　混沌中的苏泠恍惚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颤抖的身子骤然一松。

　　她无意识微微蹭进他怀里，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浮木，带着满身高热与后怕，浅浅依赖着他的安稳。

　　暗室风起，夜色深沉。

　　世人皆知苏家大小姐傲骨凛冽、孤身立世、无坚不摧。

　　唯有阿随见过她最深的恐惧、最脆弱的梦魇、最孤苦的依赖。

　　她的软肋，从来只敢、也只愿展露给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