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5、彻夜隐忍,天明还袍 囚牢幽暗, ...
-
囚牢幽暗,长夜未阑。
温柔絮语落尽,苏泠依旧牢牢依偎在他怀中,不肯松开半分。高热未退的身躯滚烫发软,所有锋芒傲骨尽数消融在这缕熟悉的气息里,只剩最纯粹、最无助的依赖。
方才说完年少初心,心底积压已久的惶恐与委屈,终究是再也压抑不住。
她脸颊死死贴着衣料,指尖攥得他衣襟发皱,嗓音软糯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在死寂牢中轻轻回荡。
“阿随……我好怕。”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若蚊蚋,却重砸在靖王心口。
世人皆知苏泠铁血果决、临危不惧,执掌苏家两年,风波不断从未退让半步。无人知晓,她所有的无畏都是硬撑,所有的冷硬都是铠甲。她最怕的从不是牢狱酷刑、不是构陷杀局,是流言毁誉、是孤身无依、是唯一的知己弃她而去。
靖王垂眸望着怀中人湿润泛红的眼尾,心口酸涩胀痛,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四肢百骸。他长臂微收,力道极轻地将她护得更稳,嗓音低沉温柔,克制得不敢有半分逾矩:“我在,不用怕。”
得了安抚,苏泠眼眶更红,泪水簌簌滚落,浸透层层衣料。
她埋首在他怀中,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寻到归处的孩子,断断续续呢喃自证,字字卑微,句句真心。
“外面所有人都在骂我……满城流言都说我早年沦落风尘、被人折辱,早就清白尽失,一身肮脏不堪。”
“人人都唾弃我,人人都不信我,都觉得我配不上苏家主位,配不上一身傲骨。”
她微微抬头,雾蒙蒙的眼眸茫然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眼底是近乎偏执的执拗与不安:
“可我是干净的,阿随。”
“八年混迹浊地,我虚与委蛇、忍辱蛰伏,受尽旁人轻薄打量、戏谑折辱,却始终守得本心不染半分尘埃。当年旁支歹人掳我入绝境,意图毁我名节、逼我屈服,我宁死抵抗、割腕求存,哪怕险些殒命,也从未让自己折损半分清白。”
“我拼尽一切守住的干净,世人不信,我全然不在乎。”
“我只怕你不信,只怕你听了流言,心底悄悄嫌弃我。”
她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发颤,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是攥住自己仅剩的生机,带着近乎哀求的软糯哭腔:
“阿随,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诋毁,你都不要离开我。”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步步绝境,什么苦都熬过来了,唯独不能没有你。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孤身一人了。”
句句泣诉,剖白真心。
靖王静静俯首,望着她泪眼婆娑、脆弱无依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心疼、酸涩与隐忍的醋意。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清白,都明白她半生隐忍的苦楚。
他看见她九岁地窖惊魂的绝望,看见她八年泥沼蛰伏的屈辱,看见她绝境割腕的刚烈,看见她次次死局里咬牙重生的孤勇。
这般干净赤诚、宁死不屈的女子,熬过世间至恶的磋磨,熬过无人问津的黑暗,如今身陷囹圄、高热缠身,最怕的却是唯一之人的厌弃。
他羡慕阿随,羡慕他独占她二十年的真心偏爱,羡慕他能光明正大守在她身侧,得她全然信赖、毕生托付。
可他终究只是外人,只是借着一件衣袍、一缕气息,偷来片刻虚妄的温柔。
他没有资格回应她的深情,没有资格承接她的依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汹涌心绪,字字郑重,温柔许诺:
“我不会嫌弃你,此生永远不会。”
“我不会走,一直陪着你。”
温柔的承诺,轻轻抚平了她心底的惶恐。
苏泠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泪眼朦胧的眼眸缓缓闭上,彻底陷进半梦半醒的昏沉里。哪怕意识涣散,她依旧没有松开环抱的手臂,死死黏在他怀中,唇瓣还在无意识轻轻呢喃。
“阿随……别走……”
“陪着我……别丢下我……”
一遍又一遍,声声细碎,念念不离。
长夜漫漫,牢寒彻骨。
整整一夜,靖王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分毫未动。
他不敢睡、不敢动、不敢惊扰她片刻安稳,就这般静静坐着,以一己身躯为她挡住牢中刺骨阴寒,以满腔隐忍,接住她所有的脆弱、委屈与依赖。
耳畔是她均匀温热的呼吸,怀中是她单薄柔软的身躯,心底是无人知晓的酸涩沉沦。
他贪恋这一夜偷来的相伴,贪恋这无人知晓的温柔,贪恋她此刻全然属于他的片刻安宁。
可他无比清醒,梦境再真,终究是幻。
她怀中拥着的是假象,心底惦念的是旁人,这份依赖从来不属于他。
天光微亮之际,暗沉黑夜缓缓褪去,一缕微光透过牢窗缝隙,浅浅洒落囚笼。
长夜终尽,虚妄将醒。
苏泠高热渐退,呼吸渐渐平稳,眉眼舒展,沉沉睡去,彻底没了昨夜的惊惧不安。
靖王低头,静静凝视怀中人恬静苍白的睡颜,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舍与落寞。
他缓缓、极轻极缓地松开怀抱,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醒好不容易安睡的她。
指尖拂过被泪水浸湿的衣料,微凉的触感,昭示着昨夜所有的温柔都是借来的泡影。
他小心翼翼将那件承载了一夜虚妄情深的外袍轻轻脱下,平整叠好。
一夜贪欢,一夜沉沦,一夜隐忍心动,到此,尽数落幕。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子,将满心眷恋、满心酸涩、满心遗憾尽数压入心底。
天明了,梦该醒了。
这缕不属于他的安稳,这件偷来温存的衣袍,终究是要尽数归还。
他手持叠得整齐的外袍,立身微凉晨光里,望着囚牢深处安然熟睡的人影,眼底克制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沉沉落寞。
昨夜借袍安她心魂,今朝还袍归她清白。
从此,虚妄终结,他依旧是那个远远凝望、默默守护,永远走不进她心底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