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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梦醒人空,错认浮生 天光彻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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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亮,穿透囚牢狭小的铁窗,碎落一地清冷薄光。
牢中阴寒未散,只剩夜里残留的微凉湿气,静静笼着四方逼仄天地。
苏泠是在一片骤然空落的安稳里缓缓醒转的。
高热已然褪去,浑身滚烫灼痛尽数消退,只剩四肢绵软无力,头脑尚有初醒的昏沉滞重。
昨夜濒临溃散的惊悸、高热缠骨的痛苦、无人可信的惶恐,尽数在那一场相拥安抚里归于平静。
可睁眼的刹那,心底那股死死依托的暖意,骤然一空。
怀中空空荡荡,身侧再无熟悉沉稳的体温,再无那道足以安稳她所有心魔的气息。
一瞬之间,熟睡时的松驰安稳,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身居高位、历经无数阴私算计刻入骨髓的警惕与戒备。
她睫羽猛地一颤,涣散的神志瞬间回笼,双眸骤然睁开,眼底睡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冽清醒的锐利。
昨夜所有零碎画面,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昏暗囚牢,滚烫高热,她心神崩乱、偏执惶恐,哭着求证清白,哭着哀求相伴,死死依偎在一人怀中,一遍遍呢喃着阿随的名字,贪恋着那缕安稳温柔、一诺不离的笃定。
是那个人抱了她一夜。
是那个人低声安抚她所有不安,接住了她所有卑微脆弱。
是那个人以身躯替她隔牢寒,以温柔平她心魔,陪她熬过了最绝望漆黑的长夜。
苏泠缓缓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被褥滑落肩头,露出单薄微凉的衣襟。
她眉目沉静,面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再也无半分昨夜的懵懂依赖,只剩层层叠叠的怔忡与寒凉。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她刻入骨髓、日夜熟稔的清冷玄衣气息。
那缕残留的、淡而矜贵、沉敛疏离的檀木香,陌生又疏离,绝非阿随所有。
心口骤然一沉,一丝极寒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昨夜昏沉高热、心神大乱,她意识恍惚,执念太深,满心满眼只惦念着唯一的依托,便下意识将身边人的温柔安抚,尽数当成了阿随。
她错认了气息,错认了温柔,错认了整夜的相守相伴。
昨夜那场让她安下心魔、渡她熬过绝境的温存相拥,从来都不是她的暗卫。
牢室静谧无声,前方地面,叠放着一件平整妥帖的锦袍。
衣料华贵,质地矜贵,墨色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是皇室宗亲专属的规制衣料,端庄肃穆,气度凛然。
不是苏府暗卫的玄色布衣,不是日日伴她身侧的寻常衣袍。
这一刻,所有细碎疑点尽数串联,轰然明朗。
温柔克制的语气、隐忍疏离的分寸、从不逾矩的怀抱、陌生清贵的气息……
是靖王。
昨夜彻夜相守、温柔哄慰、接住她所有崩溃与哭求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靖王。
并非她心心念念、赖以存活的阿随。
苏泠端坐原地,背脊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僵,心底一片荒芜冰凉。
她素来清醒自持,荣辱不惊,可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酸涩、难堪,混杂着错愕,狠狠攥紧了她的心口。
昨夜的她,何其失态,何其荒唐。
她将满身不堪、满心卑微、毕生惶恐尽数暴露在外人眼前。她哭着自证清白,哭着哀求不要被弃,将自己最脆弱、最不能示人、最偏执怯懦的一面,完完整整展露给了靖王。
她身为苏家家主,一生傲骨铮铮,宁折不屈,纵是身陷囹圄、绝境临头,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示弱。
偏偏在神志昏沉、心魔泛滥之际,在靖王面前,卸下了所有铠甲,丢尽了所有体面。
任由外人窥见她最深的恐惧、最软的软肋、最偏执的执念。
她甚至,抱着他,唤了一夜旁人的名字。
念了一夜阿随。
求了一夜不离。
靠着旁人的温柔,熬过对自己贴身暗卫的惶恐思念。
荒唐,难堪,又无比虚妄。
牢室空寂,晨光冷清。
靖王早已离去,不留半分身影,只余下这件叠放整齐的衣袍,静静摆在原地,无声佐证着昨夜那场虚妄的温柔。
他待得极克制,极体面。
整夜相守,温柔安抚,分寸不乱,不逼不扰,天明悄然离去,归还衣袍,斩断所有虚妄牵扯,不曾留半分纠葛让她难堪。
可越是这般克制温柔,越是这般磊落疏离,便越让苏泠心底五味杂陈。
她垂眸望着那件平整的锦袍,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复杂难辨。
感激是真的。
昨夜若无他彻夜相护、温柔安抚,她高热难退,心神崩乱,只怕早已彻底陷入心魔绝境,熬不过这漫漫囚牢长夜。
难堪亦是真的。
自己最狼狈脆弱、偏执卑微的模样,尽数落在素来立场疏离、交情浅浅的靖王眼中。
心底最深的执念、最隐秘的软肋,被外人一眼看透,一览无余。
良久,苏泠缓缓抬手,敛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归于一片沉静寒凉。
她素来恩怨分明。
他一夜护她,解她高热、安她心神,是恩。
可这一场错认浮生、虚妄相拥,终究是一场难堪的泡影。
昨夜的温柔是假,依托是假,相伴是假。
她心底之人,从来未到。
空守一夜温暖,醒来皆是旁人。
苏泠静静静坐片刻,单薄的身躯在微凉天光里,重新拢回了属于苏家家主所有的冷硬与威仪。
褪去昨夜懵懂脆弱,褪去昏沉偏执,余下的,只有清醒、自持、冷静。
心魔暂歇,伤痕仍在。
可她再也不会任由自己,这般失态荒唐,错认温柔,依托虚妄。
风起窗隙,拂动衣料微扬。
一梦惊醒,人空,缘尽,虚妄落幕。
从此,长夜温柔是旁人,此生执念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