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俗尘轻过,官隙深生
一夜悄 ...
-
一夜悄然翻渡。
隔日天明,听月楼早已洗去昨夜风月靡音,恢复白日里的静谧安稳。
昨夜掌掴苏泠的盐商,终究是财大气粗、俗恶无拘。柳妈为保全楼中生意、压住事端,只得以重金打点、软语赔罪,草草将此事揭过。
那盐商酒醒之后,全无半分愧意,只当是风月女子活该受辱,半点不在意昨夜肆意伤人之举。不过几桌酒水、几锭银钱,便将一场折辱轻描淡写抹去。
无人替苏泠讨公道,无人问她痛不痛、屈不屈。
在世人眼里,她身在风月场,便低人一等,活该承受轻薄、活该受无妄羞辱。
阁楼之内,余冰未融。
一夜冷敷调息,苏泠脸颊的五指红印淡去大半,所幸未曾浮肿留痕,保住了那张足以倾倒金陵的绝世容颜。
可皮肉之伤易消,心底那点被践踏的杀意与寒凉,却愈发深重。
阿随立在一旁,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细细查看她面颊伤势,见痕迹渐退,心头微松,却依旧郁结难平。
“此人肆意辱主,如此轻易脱身,太过便宜。”
他嗓音沉冷,依旧耿耿于怀。昨夜他亲眼看着她隐忍吞辱、压下杀念,那份克制,比任何杀伐都更让他心疼。
苏泠临窗而立,迎着晨间微凉的天光,眸色清淡无波,只剩一片沉敛城府。
“便宜他?”
她轻轻勾唇,笑意极冷。
“不过是暂且留他苟活几日。”
“如今棋局为重,蝼蚁俗辈,不值得我乱了方寸、坏了大局。等苏宏与梁为长彻底反目,金陵风雨动荡之时,这种仗财欺人、粗俗无德之徒,无需我们动手,自有乱世风浪吞他。”
她忍的从不是一巴掌之辱。
她忍的,是时机未到。
阿随听懂她的意思,垂首躬身:“属下谨记。”
自此,楼中风月琐事,再扰不到她分毫心神。
真正的风浪,早已在金陵官场暗处,缓缓燎原。
这数日,阿随依旧谨从吩咐,不疾不徐散播细碎流言。
不急、不猛、不炸,只如风吹野草,日日添絮、层层叠加。
先是市井闲言,再是衙役私语,后是幕僚窃议。
人人都在暗中私传两件事——知府梁为长疑心旧账藏秘,暗中追查苏家旧案;苏宏手握真账把柄,意欲挟制上官。
流言无根,却句句戳中人心最深处的忌惮。
旧苏府中,苏宏连日坐立难安,寝食不宁。
起初他只当是无根谣传,可听得次数多了,心底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
他太清楚梁为长的为人。
阴狠、自私、贪戾、绝情。
当年能狠心屠灭苏家嫡系、栽赃构陷,今日便能为绝后患,反手将他灭口。
这些年他靠着梁为长庇护吞尽苏家家产,是旁人眼中的赢家。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对方养在掌心的一条走狗。
一旦无用,一旦被疑,即刻便是兔死狗烹。
“重查旧案……追查账本……”
苏宏独坐书房,看着空荡荡的密柜,后背阵阵发凉。
他早已察觉账本失窃,只是不敢声张、不敢外露,只能日日藏着惶恐,佯装无事。
如今流言四起,他愈发笃定——
梁为长是查到了端倪,故意造势,想要借机清算自己!
猜忌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昔日官商互助的情分,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提防与惊惧。
而官府衙院之内,梁为长的怒意与杀心,亦是日日堆叠。
连日来耳边尽是闲言,句句都说苏宏私藏真账、暗藏把柄、意欲日后挟制上官、攀咬官府。
梁为长本就生性多疑,手段狠绝。
当年灭苏家满门,便是为了彻底捂死财税黑幕、吞占巨额家产。
如今听闻苏宏握着足以颠覆他仕途、断送他性命的真账本,心头杀意滔天。
他冷笑连连,眼底阴鸷可怖。
“好一个苏宏。”
“我庇你八年,予你家财、予你通路、予你安稳,你竟暗中藏账,意图反噬挟制本官?”
在他眼里,苏宏此举,已是忤逆、已是背叛、已是取死之道。
旁人不知真相,他却心知肚明——那本真账本,是能将他拖入万丈深渊的夺命利刃。
既然对方心存反意、暗藏后手。
那他何妨故技重施,复刻当年灭苏手段。
当年能栽赃苏家偷税谋逆,满门抄斩。
今日便能再用同一罪名,斩除苏宏这颗隐患,彻底抹去当年旧案痕迹,永绝后患。
猜忌叠猜忌,杀机对杀机。
八年牢不可破的官商同盟,在日复一日的流言蚕食下,彻底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巨缝。
两人表面相见依旧客套如常、彼此寒暄。
可眼底,早已是互相提防、互相忌惮、暗藏杀心。
一边是怕被灭口的豺狼,一边是欲斩后患的恶官。
两虎相持,只待一个星火,便可彻底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听月楼顶层雅阁。
苏泠遥遥望着官府方向,眼底清冷无波。
局势,终于如她所料,步步入棋。
她轻声淡语,字字笃定:
“够了。”
“裂痕已深,疑心入骨。”
“接下来,只需静待星火落地,便可坐看两虎相斗,血染当年旧债。”
阿随立在她身后,沉声道:
“属下随时待命,静待主子收局。”
风月高楼,美人坐弈。
万里棋局,尽落掌心。
八年沉冤,终见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