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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9、榻前剖心,方寸囚温 哭过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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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一场,账房郁结散去些许,可苏泠浑身依旧虚软脱力。心口旧疾的钝痛缠绵不散,连日熬夜、受寒、自苦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连站直身子都需借力。
阿随小心翼翼虚扶着她的腰肢,掌心稳稳托住她虚浮的身形,分寸恪守,不敢半分逾矩,却稳得让人心安。眼底未褪的赤红藏着沉沉愧色,他步步极缓,一路低声问询体感,稳稳将她送回内室卧房。
入房后,他依旧是那般周全妥帖、恪守本分的模样。
先逐一阖紧窗扇、扣死窗栓,隔绝深夜刺骨晚风,再俯身打理炭盆,添足炭火,让融融暖意慢慢铺满整间卧房,驱散她连日侵体的寒凉。随后取来温热净水与软帕,垂眸细致替她净手暖肤,动作轻柔规矩,礼数周全,始终隔着一层主仆分寸,不敢有半分轻佻。
待诸事妥当,夜色彻底沉深。
阿随扶她轻靠榻上,细细拢好衾被,遮严她单薄的肩头,嗓音温沉恭谨:“夫人安歇,属下就在门外值守,彻夜不离,您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便要转身退离。
可他指尖刚一松开,腕间便被微凉的指尖死死攥住。
苏泠攥得很紧,指腹微微发颤,病后的虚弱、连日的惶恐尽数凝在这一处力道里。她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未干,眉眼通红,满是脆弱的依赖,声音轻哑软糯:“别走。”
阿随身形骤然僵住,眸心微动,死守多日的分寸瞬间晃乱。
“夫人,属下门外值守是规矩,彻夜留宿内室,不合礼制,于您于属下皆是不妥。”他低声规劝,理智尚存,依旧想守住最后一道底线,可心底早已为她溃不成军,半点硬气也无。
“我不管规矩。”
苏泠轻轻摇头,眼底裹着破碎的执拗,连日独处寒夜的孤冷、被刻意疏离的委屈、濒临失去的恐慌,在此刻彻底卸藏不住。
她真的怕极了。
怕这短暂的和解是镜花水月,怕他转瞬便重拾冷漠,怕一觉醒来,又是她孤身一人熬尽长夜。
她微微用力,拽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声音软得近乎哀求:“阿随,我今晚不要一个人,你陪着我,好不好?”
阿随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眉眼、湿漉漉满是不安的眼眸,所有的规矩、理智、克制,尽数崩塌。
他挣不开,也舍不得挣开。
最终缓缓妥协,顺着她的力道落座榻边,身形依旧紧绷拘谨,端守着最后的本分,不敢有半分放肆。
苏泠见状,心头积压的惶恐骤然松泄,所有坚硬的铠甲彻底剥落。
她主动侧身贴近他,软软依偎过来,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整个人浅浅伏在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未散的哭腔:“抱我。”
是她主动打破所有分寸,主动索要温存,主动抓住这唯一的救赎。
阿随呼吸微滞,浑身僵硬片刻,心底疼惜翻涌不止。他缓缓抬手,极轻、极缓、极克制地环住她的肩背,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手臂力道温柔克制,不敢抱紧半分怕惊扰她,却又牢牢护住她单薄的身子,替她隔绝所有寒凉与不安。
榻上暖意融融,一人恪守分寸、隐忍克制,一人肆意依赖、紧抓不放,极致的拉扯与破碎感缠满方寸软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泠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贴着他安稳温热的胸膛,本该安心入眠,心底的惴惴不安却久久不散。黑暗放大了所有惶恐,她总怕眼前的温存是幻梦,转瞬成空。
她埋在他肩头,气息轻轻蹭着他的衣料,声音低缓、沙哑,带着剖开肺腑的坦诚,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深埋多年的心事。
“阿随,你知不知道,我从前从来不怕等,也从来不怕失去。”
“我们九岁分离,断联八年。那八年,我孤身一人、步步筹谋,日日活在算计里,我从未惶恐过半分。哪怕前路无路,哪怕孤身无依,我都撑得住,从未怕过。”
“后来波斯之乱,你我再度断联一年半。那段日子我罪孽缠身、步步赎罪,扛尽非议,孤身收拾残局,负重前行,我依旧没有一丝惴惴不安。”
“我这辈子,闯过绝境、熬过死局、报过血海深仇、赎过满身罪孽,大风大浪皆独自扛过,从来都是一身硬骨,无牵无挂,无畏无惧。”
她声音微微发颤,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衣襟,依赖得近乎卑微。
“可唯独这一次。”
“唯独被你疏远、被你推开、与你咫尺天涯的这些日子,我怕了。”
“我真的很怕。”
“我不怕报仇苦,不怕赎罪难,不怕前路风雨滔天。我只怕你不要我,只怕你疏远我,只怕我再也留不住你。”
“从前无牵无挂,所以无所畏惧。如今心里装着你,便有了软肋,夜夜惶恐,日日不安。”
说完这些积压多年的心里话,苏泠鼻尖酸涩得厉害,眼底水汽汹涌。
她抬起微微泛红的眼,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带着倾尽余生的忐忑与期许,轻声问:“阿随,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等他答话,她微微抬首,柔软的唇瓣极轻极轻地擦过他的下颌。
浅浅一吻,温柔、卑微、带着挽留,是她主动递出的真心。
阿随浑身一震,心口瞬间酸热交织,眼底隐忍的泪水彻底滚落。
他再也克制不住,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道将她紧紧箍进怀里,不再克制分寸,不再固守规矩。
紧得像是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埋首在她发顶,嗓音沙哑哽咽,字字郑重,是此生不改的誓约:
“好。”
“这辈子,属下绝不离开您半分。”
“生随您,死随您,风雨祸福,不离不弃,永世不变。”
两人紧紧相拥,彼此互为浮木。
她熬过八年离散、一年半断联都未曾低头,此刻却赖在他怀里,贪着他的温度;
他守尽规矩、忍尽相思、扛尽两难,此刻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只为护她一人。
夜色深沉,寝殿静谧无声。
可苏泠心底的不安依旧未曾完全散去。
太怕失去,太怕这场温存转瞬成空。
黑暗里,她一遍遍开口,轻轻唤他的名字,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不确定,带着极致的依赖。
“阿随。”
“我在。”
“阿随。”
“属下一直在。”
一声又一声,不厌其烦,循环往复。
她伏在他温热的怀里,借着他的体温安稳心神,借着他的应答确认他的存在。每一次呼唤,都是她对这份感情的惴惴不安;每一次应答,都是他无声的安抚与笃定的相守。
阿随彻夜未眠,心口又酸又疼。
听着她细碎的呼唤,感受着她紧紧依附自己、生怕被丢下的颤抖,他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
他终于明白,自己前段时日的刻意疏离,到底碾碎了她多少骄傲,吓破了她多少底气。
他只能一遍遍温柔应答,一次次收紧怀抱,用最沉默、最长久的陪伴,弥补她所有受过的孤单与委屈。
榻内是剖心坦诚、相拥温存,是破尽规矩的双向救赎,是藏不住的深爱与惶恐。
可谁也未曾料到,咫尺温柔的安眠之下,宿命的罗网已然悄然收紧。
夜色最浓之时,京城千里加急的密信连夜传至中畿暗处。
一纸冰冷圣令,字字诛心:**阿随身份特殊,隐患难测,即刻封禁苏府,暗卫乔装入府,日夜贴身随守,全程监视,无诏不得踏出苏府半步,永久软禁,严加管束。**
漆黑夜幕下,数道隐匿黑影悄然集结,无声围锁整座苏府。
他们褪去肃杀黑衣,换上苏府普通仆从服饰,隐匿所有锋芒,静静驻守在卧房外、庭院廊下、书房门前,寸步不离,全方位锁死了阿随所有的自由。
榻上温情易碎,眼底温存短暂。
他今夜为她破尽分寸、卸下疏离、许诺终生相守。
可帝王一纸密令,已然悄无声息,锁住他的身,困住他的命。
两人相拥的温柔是真,双向奔赴的心疼是真,
可来日身不由己、囚居相守、宿命难破,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