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刃》樂优樂优刘

1278、嗔拳落泪，拥尽相思苦 深秋夜风穿

　　深秋夜风穿窗而入，卷得账房烛火簌簌摇晃，一室寒凉浸骨。

　　连日拒药避暖、熬夜劳形、风寒郁结，再加上方才怒斥下人的剧烈心绪起伏，苏泠积压多日的旧疾彻底轰然崩发。

　　尖锐的绞痛死死攥紧她的心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她指尖发麻、呼吸破碎。她浑身脱力，死死抵着桌沿，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日强撑的冷静、孤傲、倔强，在极致的病痛与委屈面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她咬着唇隐忍许久，终究压不住喉间的哽咽，细碎压抑的哭声溢出唇齿，单薄又破碎，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苦。这些日子，她人前撑着苏家主的凛冽风骨，独自打理偌大商事，独自熬过无数寒夜，赌气自苦、带病硬扛，所有煎熬全部闷在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账房外伫立良久的阿随，将她所有痛息、轻颤、落泪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他坚守多日的分寸、理智、顾虑，尽数崩塌粉碎。

　　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惶恐、无措与极致的自责。他一直以为刻意疏离、避嫌远距，是护她避开朝堂祸局，是为她守住来日安稳。可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他所谓的周全，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愚蠢。他亲手将她推开，眼睁睁看着她受寒、生病、熬夜自虐，看着她一点点憔悴衰败，独自承受所有风雨寒凉。

　　帘幕被骤然掀开，阿随大步而入，黑衣裹挟一身夜风，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此刻通红一片，慌乱得彻底失了往日笃定。

　　他快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她青白泛冷的指尖上，心口骤然酸涩抽痛。毫不犹豫伸手，轻轻攥住她冰凉僵硬的手，将她的掌心严严实实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对着她冻得发僵的指尖轻哈热气，动作笨拙又虔诚，带着满心赎罪般的温柔，想以此弥补这些日子所有的冷漠亏欠。

　　可这迟来的温柔，只会让苏泠愈发委屈、愈发愤怒。

　　这么多日夜的孤冷煎熬、暗自赌气、病痛缠身，都是拜他的疏离所赐。如今他几句温柔、几分妥帖，便想抹平她所有的苦楚，何其轻易，又何其残忍。

　　心底积攒的怨怼瞬间翻涌，苏泠用尽身上仅剩的力气，猛地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力道虚弱却带着决绝的赌气，狠狠甩开他的触碰。

　　“别碰我。”

　　她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哭腔，眼底氤氲着层层水雾，通红一片，又怒又疼。

　　阿随指尖一空，心头重重一沉，看着她摇摇欲坠、几欲站不稳的单薄身子，瞬间慌了神，连忙俯身伸手去扶，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半分侍卫的沉稳利落，眼底的惶恐与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苏泠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所有的孤独、委屈、思念与不甘，尽数冲破桎梏。她抬着手，带着久病的虚软，一下下狠狠捶在他紧实的胸口。

　　力道很轻，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却是她此刻唯一的发泄。

　　“你为什么要疏远我……”
　　“为什么明明心疼我，却偏偏要冷着我……”
　　“我一个人熬寒夜、熬病痛、熬相思，你就眼睁睁看着是吗？”

　　她一边哭一边打，哭声嘶哑崩溃，肩头剧烈颤抖，病后的虚弱让她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无力的晃悠，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眼底，也击溃了所有骄傲。

　　阿随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全然承受着她所有的嗔怒与发泄，不躲不闪，默默任由她捶打。看着她泪流满面、狼狈脆弱的模样，看着她病痛缠身、几近虚脱的模样，他眼眶红得愈发厉害，心底的愧疚与心疼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是他对不起她。

　　许久，苏泠哭得脱力，手臂沉沉垂下，身子软软晃了晃，再也撑不住身形。

　　阿随再也不忍看她这般自我折磨，伸手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将崩溃的她紧紧拥入怀中。怀抱温柔又稳妥，不敢用力勒疼她的病体，却又紧得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她又会变回那个独自硬扛所有风雨的孤冷模样。

　　他嗓音沙哑哽咽，字字皆是卑微到极致的忏悔：“夫人，您罚我、骂我、怪我，如何都好。”
　　“只求您别再折腾自己，别再拿身子赌气，别再这般熬自己。”
　　“全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愚钝，是属下自作聪明，害您受了这么多苦。”

　　温柔的怀抱、迟来的道歉、真切的疼惜，彻底击碎了苏泠最后一丝硬气。

　　所有的愤怒与赌气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委屈与依赖。她反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袍，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崩溃失声。

　　“阿随，你不能这样……”
　　“我可以没有权势，没有满堂富贵，没有任何人相伴……”
　　“可我不能没有你。”
　　“你若是一直疏远我、避开我，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熬着，我真的撑不住，我会死的……”

　　她的哭声软糯又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依赖，道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无助与煎熬。

　　阿随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人，听着她剖心的告白，滚烫的热泪终于克制不住，簌簌坠落，砸在她的发顶，温热又沉重。

　　连日隐忍的相思、两难的煎熬、眼睁睁看她受苦的自责，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护在怀里，声音颤抖而坚定，是此生最郑重的许诺：
　　“不会了。”
　　“往后无论时局多难、风雨多大，属下再也不会疏远您，再也不会独自决断推开您。”
　　“您要的相守，您要的陪伴，属下此生，尽数给您。”

　　烛火摇曳，寒夜寂静。
　　一人哭尽满腹委屈，一人悔尽满心过错。
　　两两相拥，两两心疼，
　　所有拉扯对峙，所有咫尺天涯，终在这一刻，尽数和解，尽数归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