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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奥运会   200 ...

  •   2008年夏天,北京奥运会。

      八一队组织全体队员在电视室看了开幕式。当中国队入场的时候,整个电视室都沸腾了——敲桌子的敲桌子,鼓掌的鼓掌,有人把靠垫扔上了天花板。

      樊振东坐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姚明举着国旗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中国代表团浩浩荡荡的队伍。那些面孔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王励勤、马琳、王皓、张怡宁、郭跃——但现在他们不只是在电视上,他们在北京,在他所在的这座城市,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会。

      “江仔。”他压低声音。

      “嗯。”

      “下一届奥运会,咱俩也要站在那个队伍里。”

      陆成江没有回答,但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在樊振东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乒乓球比赛开打之后,电视室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男团决赛那天,王皓、马琳、王励勤三人出战,3比0横扫德国队,拿下团体金牌。

      樊振东看到王皓赢下最后一球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里抱着的靠垫撕成两半。

      王皓——那个每天在训练馆里扣他动作细节的皓哥,那个吃煲仔饭时眼睛里会亮一下的皓哥,那个从伟伦开始就一直在远处为他们指路的人——现在脖子上挂着一枚真正的奥运金牌,站在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看完比赛回到宿舍,樊振东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他知道陆成江也没睡——上铺的呼吸声不够均匀,不是睡着的节奏。

      “江仔。”

      “嗯。”

      “皓哥今天太牛了。团体金牌。而且他男单也进了决赛,明天对马琳。要是赢了就是两枚金牌。”

      “嗯。”

      “你说皓哥明天能赢吗。”

      “能。他状态好。”

      “我也觉得能。”樊振东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你说咱俩以后能像皓哥那样吗?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国歌,金牌——不是少年宫那种假的,是真的。金镶玉的,跟皓哥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成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响,但在熄灯后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

      “不是像皓哥那样。”

      “那像谁?”

      “像你自己。你是樊振东,不是王皓。你以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会有人指着你说——那是樊振东,中国乒乓球队的。不是第二个王皓,是第一个樊振东。”

      樊振东抱着被子,半天没说话。他的话多,但在某些时刻他会变得异常安静——比如现在。陆成江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一个陈述句。

      跟他说“你追得上我”一样,跟他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样。这个人从来不画饼,不灌鸡汤,不说什么“你一定行”。他只会把他看到的、算过的、深信不疑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江仔。”

      “嗯。”

      “那你呢。你也是第一个陆成江。”

      “嗯。”

      “咱俩都是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任何人。”

      “嗯。”

      “那咱俩的双打呢。”

      上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陆成江的声音又传下来,这次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但樊振东听见了——

      “咱俩的双打是唯一的。”

      八月二十三号,男单决赛。马琳对王皓,中国队内战。这场比赛打了五局,马琳4比1赢了。王皓拿了银牌。

      樊振东在电视室看完比赛,心里有点堵。不是不开心——中国队包揽了金牌银牌,两面五星红旗同时升起,国歌在乒乓球馆里响了两次——但看到皓哥站在亚军的位置上,他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王皓已经拿了团体金牌,但单打金牌连续两届奥运会都差最后一步,这种遗憾,光是想想就难受。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王皓照常来了。跟平时一样,穿着训练服,拿着拍子,额头上带着汗。好像昨天那场决赛只是普通的一天。他照常走到樊振东台子旁边看他正手发力,照常纠正他的动作,照常示范发力链条的传导方式。

      樊振东忍不住了。“皓哥,你昨天——”
      “昨天怎么了。”王皓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输了就是输了,下次赢回来。你练你的,别想那些没用的。”

      “……哦。”

      樊振东继续练正手。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王皓今天练球的时候,每一板都打得格外认真。不是那种“发泄”式的猛抽,是那种“我要把这个动作练到完美”的专注。

      这种在失利之后立刻回到训练场、一板一板抠细节的态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樊振东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酸涩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取代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就是,你看到一个人跌倒之后没有抱怨没有沮丧,而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你也想变得跟他一样。
      晚上在宿舍,周雨已经睡了,孔令轩在看书。樊振东趴在床上写训练日记,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笔。

      “江仔。”

      “嗯。”

      “你说皓哥今天来训练的时候,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会赢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练得比昨天更认真。”陆成江从上铺探下头来,“输了球之后加练是常态。输了球之后加练还练得比平时更认真——那就是要赢回来。”

      樊振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陆成江看人的方式跟他不一样——他不看表情,不看言语,不看表面上的任何东西。他只看行动。行动在他这里就是一切。

      王皓今天练得比昨天更认真,这个事实比任何安慰和鼓励都更有说服力。

      2009年秋天,王皓拿了全运会男单冠军。决赛那天晚上,八一队全体在电视室看直播。

      王皓赢下最后一球的时候,整个电视室都炸了,敲桌子的敲桌子,鼓掌的鼓掌,有人开了可乐喷得到处都是。樊振东的手掌拍红了,嗓子喊哑了。陆成江难得没怼他,因为他自己也激动得站起来了。

      2010年,两个人在八一队已经练了两年。樊振东的球风越来越成熟,正手弧圈的质量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顶尖水平,反手拧拉也开始有了张继科那种“霸王拧”的雏形——手腕内收,触球瞬间发力,球带着极强的旋转扎向对方台面。

      陆成江的台内球更加细腻了,摆短能摆到台内两厘米以内,劈长能劈到底线白边。他的反手快撕速度越来越快,衔接越来越流畅。

      徐指导给他俩定了一套更成熟的战术体系:陆成江负责前三板的控制和台内球的处理,樊振东负责中台相持和正手杀伤。一个控制一个杀伤,天生互补。

      在八一队内部的训练赛中,他们跟成年队的主力搭档也能打得有来有回,偶尔还能赢几局。

      2011年秋天,徐指导把他俩叫到办公室。

      “明年开春,国家青年队要搞一次集训选拔。八一队有几个推荐名额,队里决定推荐你们两个去。

      这个集训是进国家二队的必经之路,表现好了,能直接留在国家二队。”
      国家二队。这四个字砸在樊振东耳朵里嗡嗡响。

      “去!”他替俩人答了,“我们去!”

      “肥仔,你还没问我。”陆成江在旁边说。

      “不用问。因为我知道你会去。”

      陆成江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出发前几天,两个人专门去跟王皓道别。王皓刚从国家队训练回来,正坐在更衣室里换鞋,听到他俩的话,抬起头笑了一下。

      “紧张吗。”

      “有点。”樊振东难得没说不紧张。

      “紧张就对了。”王皓站起来,拍拍樊振东的肩膀,又拍拍陆成江的,“你们两个是我看着练出来的。从伟伦到八一,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去了集训队别丢人,好好打。我等着在国家队见到你们。”

      “皓哥你放心!”樊振东说。

      “……谢谢皓哥。”陆成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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