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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集训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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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深秋,国家青年队集训选拔的通知下到了八一队。地点在杭州郊区的训练基地,全国各地的好苗子都来了,三十几个人,热闹得很。八一队推荐了樊振东和陆成江还有周恺三个。
出发前那天晚上,王皓把他俩叫到宿舍。他刚打完国家队的训练回来,训练服还没换,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两个从伟伦一路带上来的小师弟。
“明天就去集训了。该说的平时训练都说了,只叮嘱你们一句——集训队里每个人都是各省拔尖的,别觉得自己在八一打得好就了不起。到了那边,用拍子说话。”
“明白!”樊振东说。
“……明白。”陆成江说。
王皓看看樊振东,又看看陆成江,笑了一下。“你俩的双打,是我这些年见过最默契的。去了集训队别丢了这个优势。单打要拼,双打也要拼。”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背着大包小包坐上了队里安排的车。周雨和孔令轩送到宿舍楼下,周雨往樊振东包里塞了两包辣条,说路上吃。孔令轩递给陆成江一盒创可贴,说训练磨了手用。车开动的时候,四个人互相挥了挥手,都没说什么矫情的话。
杭州郊区的训练基地比八一队的大院安静得多。四周是矮山,山上种满了茶树,深秋的桂花开了满坡,香气从窗缝里灌进来,甜丝丝的。集训队住的是运动员公寓,六人间,水泥地面,暖气片刚到还没烧热,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
宿舍分配下来,樊振东和陆成江没分在同一间。樊振东的室友是个福建来的,叫郑培锋,右手直板,人挺安静,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陆成江的室友是八一队一块儿上来的周恺,右手横板,话比陆成江还少。两个闷葫芦住一间,每天晚上安静得像图书馆。
头几天大家都拘谨,各自在自己的台子上练,互相打量着。但樊振东自来熟,没两天就跟好几个人混熟了。
其中一个左手横板的,叫林高远,广东深圳人,比他俩大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一上台快得让人眼花——近台速度型,反手快撕特别凶。
“你也是广东人!”樊振东第一次听出林高远的口音,立马切了粤语。
“深圳的。”林高远也用粤语回他。
“我俩广州的!这是我好兄弟陆成江,辽宁来的,但他粤语能听懂几句——”
“听唔明。”陆成江面无表情地用粤语说了句“听不懂”,发音居然还挺标准。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句!”
“你每天说几十遍,想不会都难。”
林高远在旁边看着这俩人,觉得挺有意思。
一个话多得像开了闸,一个半天憋不出几个字,但俩人之间那种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想干嘛,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跟陆成江都是左手,路子却完全不一样。陆成江反手稳,喜欢打相持;林高远反手快,前三板就抢攻。
“你俩左手的路子也差太多了。”樊振东有天看完他们的对抗说。
“正常啊。同是左手,打法也可以完全两回事。”林高远擦了把汗,“不过你搭档反手是真的稳,我跟他对反手都占不到便宜。”
“对吧!”樊振东与有荣焉。
“你也别说他,”林高远话锋一转,“你正手太急。领先两分还发力,我看你打也着急。”
“……你怎么跟江仔说的一模一样。”
“说明你确实有这个问题。”林高远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走了。
集训队的教练姓吴,叫吴平,四十来岁,以前在国家队当过陪练,经验老到。头一天就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训话,话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扎在实处:“集训结束能留在青年队的,最多一半。剩下的回省队继续练。我不管你们在原来的队里排第几,在这里,一切归零,重新证明自己。”
头一周摸底测试,单打大循环。三十几个人互相打一遍,一局定胜负,每一场都是硬仗。樊振东二十八胜七负,排名第六。陆成江二十九胜六负,排名第五。两个人就差一场。
排名表贴出来的时候,樊振东站在前面看了半天。“又是第五和第六。你怎么老是比我多赢一场。”
“运气。”
“不是运气。你关键分处理比我冷静。”
“你正手比我爆。”
旁边林高远路过,听了他俩半天:“你俩到底是在较劲还是在互夸?”
两人同时转头:“较劲。”
集训期间的食堂夜宵成了大家每天最盼望的事。训练到晚上八九点,一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冲进食堂一人端一碗面条或者馄饨围坐在一起。
陆成江还是老样子——把葱花挑出来,挑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樊振东的。林高远有次坐对面看见了,小声问郑培锋:“他一直这样?”郑培锋点点头:“从我认识他们那天起就这样。”
不在同一间宿舍的日子,樊振东有点不习惯。晚上熄灯之后没人跟他聊天了,郑培锋睡觉不打呼噜但也不说话,安静得让人发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摸出手机给陆成江发消息。
“江仔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睡不着。没人聊天。”
“……你早点睡。明天还有体能。”
“你跟我说两句话我就睡得着了。”
隔了好几秒,陆成江回了一句:“说什么。”
“随便。说啥都行。”
又是好几秒的沉默。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今天你正手对拉的时候重心太高,被林高远反撕了好几个。明天注意降重心。”
樊振东看着这条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本来以为陆成江会敷衍一句“快睡”或者干脆不回,结果这人真的在帮他复盘今天的训练。
大半夜的,熄灯都半小时了,他还记得今天训练里樊振东哪些球没打好。
“知道了。明天你帮我练。”他回了一句。
“嗯。快睡。”
樊振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宿舍外面山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想着明天要怎么降重心、怎么接林高远的反手快撕,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训练,陆成江果然拉着樊振东练了正手对拉的降重心。他喂球的时候故意把落点喂得忽高忽低,逼着樊振东在移动中调整重心。练了整整一筐球,樊振东汗流浃背,但重心的感觉确实找到了。
“江仔,你昨晚是不是想了好久才给我发的那个。”
“……没有。就是刚好想起来了。”
“刚好想起来?都熄灯半小时了,你还在想我今天的训练?”
“你失误太多。不想也得想。”
樊振东笑了。他没再追问,拿起拍子继续练球。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啊,嘴上说“刚好想起来”,其实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复盘的不是他自己的训练,是樊振东的训练。
十一月底,集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吴平安排了一场内部对抗赛。所有队员抽签分成四组,打团体赛,模拟正式比赛的节奏和压力。
樊振东和陆成江抽到了同一组,加上林高远和另外一个队员,四个人组成一队。
第一场对阵另一组的时候,樊振东打第一单打,陆成江打第二单打。樊振东的对手是个辽宁来的左手直板,发球特别刁钻,正手侧身暴冲的落点很散。前两局樊振东打得磕磕绊绊,接发球判断老是慢半拍,被对手连下了两局。
局间休息的时候,樊振东坐在场边,毛巾盖在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陆成江从旁边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
“那个人发球的时候,抛球的高度每次都不一样。抛得高的时候发的是下旋,抛得低的时候发的是上旋。”
樊振东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你什么时候观察到的。”
“刚才看了一局半。”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刚总结出来。”
樊振东喝了口水,站起来重新上了场。第三局开始,他盯着对手的抛球高度——果然,抛得高的时候出球往下沉,是下旋;抛得低的时候出球往前冲,是上旋。
判断准了之后,接发球的质量立刻上来了。连扳三局,3比2逆转。
团体赛最终他们那组拿了冠军。樊振东和陆成江的双打在团体赛里三战全胜,一场没丢。
吴平在赛后总结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樊振东和陆成江的双打,是我在这次集训里看到的最稳定的组合。不是因为他们个人能力最强,是因为他们在场上永远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十二月中旬,集训进入最后阶段。天气越来越冷,杭州的冬天虽然比不上北京,但湿冷湿冷的,那种冷钻进骨头缝里,训练馆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也挡不住。
樊振东这个广州仔被冻得够呛,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都要做十分钟心理建设。
有一天晚上训练结束,他缩着脖子往宿舍走,路过陆成江和周恺的宿舍时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陆成江正坐在床边,膝盖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周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你怎么还不睡。”陆成江抬头看他。
“冷。睡不着。”樊振东在他床边坐下,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被子底下,“还是广州好,冬天不冷。”
“广州冬天也冷。只是你习惯了。”
“……你说得对。但广州的冷是那种穿件外套就没事的冷,这边是穿多少都没用的冷。”
陆成江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膝盖上的被子掀开一角,盖在樊振东腿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盖着同一条被子。
台灯的光昏黄地打在墙上,窗外山里的风呜呜地吹。樊振东的手慢慢暖和过来了,整个人也开始犯困。
“江仔,你说咱俩能留在青年队吗。”
“能。”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做到了。”
樊振东靠在床头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这次不一样,竞争比八一队大多了。”
“一样。我们做的准备够用了。”
“万一不够呢。”
“那就加练。练到够为止。”
樊振东笑了,闭着眼睛笑的那种。“你真的是……永远都是这句话。从伟伦说到八一队,从八一队说到现在。”
“因为道理是一样的。”陆成江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回你自己宿舍睡。”
“再坐一会儿嘛。”
“再坐就天亮了。”
樊振东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江仔,明天早上叫我。六点,别让我睡过头。”
“你每天都说六点叫你,每天都六点十五才起来。”
“那你就六点十分叫我嘛。”
“……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