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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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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队的训练基地在北京西边,一个大院里围了好几栋楼。乒乓球馆在三楼,十六张球台整整齐齐排着,墙上挂着历代冠军的照片——王涛、刘国梁、王皓,还有更早的、樊振东叫不出名字的老前辈。
最显眼的位置是王皓:穿军装,举奖杯,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地胶是军绿色的,比伟伦的颜色深,踩上去有点硬。灯光明亮得刺眼,跟少年宫那种暖黄色的日光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来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樊振东和陆成江同时转身,看见王皓站在门口——活生生的王皓,穿着八一队的训练服,手里拿着拍子,刚练完球的样子,额头上还有汗。
“皓哥好!”樊振东嗓门大得整个馆都听见了。陆成江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多,但语气认真。
“叫皓哥就行。”王皓笑着走过来,打量着他俩,“可算把你俩等来了。徐指导去广州之前给我看了你们在伟伦的比赛录像,我说这俩孩子我见过——去年去伟伦做交流指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右手一个左手,双打配合那叫一个默契。”
“皓哥你还记得!”樊振东眼睛都亮了。
“记得。当时我跟你们钟教练说,这两个孩子以后肯定能打出来。”
王皓看看他俩,从伟伦到八一,从广州到北京,这条路他当年也走过,知道有多不容易,“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不累!”
“有点。”陆成江说。
俩人同时开口,答案完全反着。王皓笑出声来:“你俩倒是一直没变。一个啥都说不累,一个啥都实话实说。”
“……他话太多了。”陆成江面无表情地解释。
“行了行了,先去宿舍把东西放下。晚上队里有迎新饭。”
宿舍四人间,比伟伦的六人间宽敞了不少。
樊振东把行李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了——瘦高瘦高的,正坐在下铺整理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们就是广州来的?我叫周雨,江苏的,左手横板。”
“雨哥!”樊振东把行李箱往边上一放,“我叫樊振东,他叫陆成江。以后就是室友了!”
“知道知道,皓哥跟我们提过好几回了,”周雨笑着说,“广州少年宫上来的,一左一右,双打特别默契。伟伦体校的钟教练在推荐信里把你俩夸得跟花儿似的。
对了,我旁边这铺空着,你俩谁睡?”
樊振东选了下铺,陆成江睡上铺,跟以前一样。
从少年宫到伟伦,从伟伦到八一,这个上下铺的格局从来没变过。樊振东有时候半夜翻身动静太大把被子蹬到地上,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半夜帮他捡起来的。
“你怎么老半夜帮我捡被子。”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
“你蹬被子的声音太大,吵醒我了。捡起来才能继续睡。”
“……你可以叫醒我让我自己捡啊。”
“叫醒你更麻烦。你醒了又要聊天。”
樊振东笑了。确实,他要是半夜醒了,肯定要拉着陆成江聊天,从乒乓球聊到食堂的饭菜再聊到宇宙大爆炸,聊到两个人都睡不着。陆成江选择默默捡起被子,是经过理性分析之后的最优解。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样——用最少的话,办最有效的事。
晚上迎新饭,周雨带着他俩在食堂转了一圈。八一队的食堂比伟伦大了不止一倍,每个窗口的菜系都不一样——有北方菜、南方菜、还有专门的营养餐窗口,给需要控制体重的队员准备的。
樊振东端了满满一盘子红烧肉和米饭,陆成江盘子里清淡得多——清蒸鱼、炒青菜、一碗白米饭。
打好饭坐下来,对面又坐下一个皮肤黑黑的男生,笑起来一口白牙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孔令轩,山东的,左手横拍,也是今年刚进队。”周雨帮忙介绍。
“你们就是广州来的?”孔令轩端了满满一盘饺子,醋碟子放在盘子边上,“我听周雨说了,一左一右,从小一块儿打球。七岁就认识了?”
“对对对!”樊振东筷子都顾不上动,“我俩从七岁就开始了!在少年宫配的双打,后来一块儿进的伟伦,现在又一块儿来八一了!你算算——少年宫、伟伦、八一,从来没分开过!”
“厉害。”孔令轩咬了一口饺子,“那你们认识四年了?”
“四年零十个月。”陆成江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樊振东。他自己都没算得这么清楚,但陆成江脱口而出的这个数字精确到了月份,好像他在心里已经数过无数遍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周雨问。
“他记性好。”樊振东替他回答了,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在用吃饭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那种被人在乎到每一个细节都记住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眼眶会发酸的表情。
孔令轩看了看陆成江,又看了看樊振东,然后继续吃他的饺子。他刚认识这俩人不到一个小时,但他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两个人之间有种东西,外人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八一队的训练比伟伦又上了一个台阶。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在操场上跑三公里,然后做体能训练——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一组接一组,做到肌肉发抖为止。
上午文化课在队里专门的教室上,老师是八一体工大队统一安排的,教语文数学英语政治。下午四个小时训练,前两个小时技术训练,后两个小时队内对抗。晚上还有发球训练和体能加练。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四五遍水。
王皓虽然是八一队的头号主力,训练任务重,比赛日程紧,但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他俩的训练。
有时候是站在场边一言不发地看,看完之后单独把他俩叫到一边,一个球一个球地抠细节。
他的指导方式跟钟教练不太一样——钟教练是战术型,喜欢画图讲套路;王皓是技术型,喜欢抠动作,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时机都要精确到毫厘。
“小胖,你正手发力的时候右脚蹬地不够,重心转换慢了半拍。你看——”王皓拿起拍子亲自示范,动作慢放,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掰开来给他看。
“蹬地的时候脚后跟要离地,力量从脚底传到腿,再从腿传到腰,腰转到肩,肩带手臂。你现在的问题是腰转了但腿没跟上,所以发力断在中间。”
“我试试。”樊振东站到台前,照着王皓说的蹬地发力,正手拉了一板。球出界了。
“腿蹬了但腰没转到位。再来。”
又一板。这次球下网。
“腰转了但手臂没收住。再来。”
第三板。球砸在对角线底线上,又快又转。王皓点了点头。
“对了。记住这个感觉。连续拉二十板,落点不变。”
樊振东擦了把汗,继续拉。拉到第十五板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拉到第十八板的时候动作有点变形,但他咬着牙把最后两板拉完了。二十板,落点全部在同一个区域内。
“成江,你反手快撕的手腕动作太硬了。”王皓转向陆成江,“触球那一下要松,触球之后再紧。松—紧—松,不是一直紧。你试试——先放松手腕,接触球的瞬间发力,出球之后立刻放松。”
陆
成江点头,照着练了十几板。王皓在旁边看完,说了句“对了”。
陆成江没什么表情,但接下来那组训练他每一板都打得很认真,认真到樊振东在旁边都看出来了——这人被表扬了高兴着呢,只是不写在脸上。
他高兴的时候不会笑,但会把动作做得格外标准,每一板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
训练之余,四个室友也很快混熟了。
周雨外向,跟樊振东一样话多,俩人经常在食堂拼饭量——周雨能吃三个馒头加两碗汤,樊振东能吃四个馒头加三碗汤。每次吃完两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揉肚子,陆成江坐对面一脸嫌弃。
孔令轩话不多,但冷不丁冒出一句能把人噎死,属于那种蔫坏型的幽默。
有一次周雨和樊振东又在食堂拼饭量,拼到第五个馒头的时候两个人都吃不下了,但谁也不肯先认输。陆成江在旁边默默喝完自己的汤,站起来说了句“两个人都撑了,平局”,然后端起餐盘走了。
周雨愣了两秒:“他怎么知道我们都撑了?”
“因为你揉肚子的频率比他快了一倍。”孔令轩淡定地夹了个饺子,“而且你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就开始打嗝了。”
“……八一队的人都这么能观察吗?”
“不是观察。是你们太吵了,想不注意都难。”
在八一队,陆成江又重操旧业了。这回条件比伟伦好——后厨有个正经的灶台,不用再借电磁炉了。起因是樊振东有天晚上念叨广州的肠粉,念得周雨都受不了了。
“肠粉肠粉肠粉——小胖你从晚饭念到现在念了不下二十遍了!”
“我想吃嘛!北京的肠粉都不正宗,皮太厚,酱油也不对——”
“那你去广州吃啊。”
“我又回不去!”
第二个周末,陆成江借了后厨的灶台。
“你干嘛?”樊振东被拉过去的时候一头雾水。
“做肠粉。”
“你会做肠粉?!”
“在伟伦跟食堂阿姨学的。打电话问了配方。”
结果做出来的肠粉还挺像样,粉皮虽然厚了点,酱油也偏咸,但樊振东吃了整整两大盘。周雨蹭了半盘,吃完感慨:“陆成江,你以后退役了可以开饭馆。”
“不开。”
“为啥?”
“太累。”
周雨点点头,转头看见陆成江把肠粉里仅有的几颗虾仁全挑出来码在樊振东盘子里。周雨又转回去,对孔令轩说:“他不是怕累。他是只给一个人做。”
孔令轩淡定地继续吃。“你才发现?”
从那以后,陆成江隔三差五就借后厨做点广东菜。肠粉、煲仔饭、偶尔还能弄个双皮奶。
每回樊振东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要说一句“江仔你做的比广州老字号还好吃”。
陆成江每次都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樊振东每次都说“因为每次都好吃啊”。
周雨有一次在旁边听完这段对话,对孔令轩说:“这俩人是不是在演什么固定剧本。”孔令轩回了一句:“演了四年了,估计要演一辈子。”
王皓也吃过一次陆成江做的煲仔饭。那天他加练晚了,食堂已经关门,路过宿舍闻到一股腊肠的香味,推门进来就看见四个小崽子围着一个砂锅吃得正欢。王皓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谁做的?”
“江仔!”樊振东嘴角还挂着饭粒,“皓哥你要不要尝尝?锅里还有!”
王皓也不客气,走进来接过陆成江递来的碗,吃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手艺,以后退役了真能开饭馆。”
“不开。”陆成江还是那句话。
“为啥?”
王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旁边正埋头扒饭的樊振东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有些人不爱说话,但他们做的事情会替他们说。
给谁做饭不累?给自己在乎的人做饭就不累。这小孩嘴里说“太累”,但每个周末都借后厨做广东菜,从肠粉做到煲仔饭再做到双皮奶,从春天做到冬天,从进队做到现在。累不累,看行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