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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密誓
      第二出的曲谱出现在铜镜背面时,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密誓》是《长生殿》中极为重要的一出,讲的是七夕之夜,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中对天盟誓,愿生生世世永为夫妻。这出戏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华丽的场面,全靠两位主角的情感张力支撑。换句话说,它对表演的要求极高。
      而眼下,他们的“杨贵妃”正在流血。
      阿鬼退到后台之后就把袖袍撩了起来,露出右手前臂。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红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泡。他用左手按压了一下伤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脓水从破损的水泡里渗出来。
      “别碰。”林悦拦住他,从道具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料,“先包起来。”
      “没用。”阿鬼摇摇头,“这不是普通的伤。那东西身上带着阴气,沾上了就得慢慢耗着,包扎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周小雨急得快哭了,“后面的戏还要你上场,你这样怎么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阿鬼用布条随便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总不能让它一个人唱独角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正在研究铜镜上新出现的曲谱。《密誓》的伴奏部分比《定情》复杂得多,有一段长达数十小节的慢板,需要司鼓和司笛紧密配合。鼓点不能太重,否则会破坏缠绵的氛围;也不能太轻,否则托不住唱腔。分寸拿捏极为讲究。
      “这段慢板,你能跟吗?”沈渡把曲谱递给周小雨。
      周小雨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发白:“这段……有好几个转调,我可能不太熟练……”
      “没关系,我给你打拍子,你跟着我的鼓点走。”沈渡说,“实在跟不上就简化,保住主旋律就行。”
      他又看向其他人:“仪仗队这次不需要上台,但你们有别的事做。我刚才注意到,那些观众对声音很敏感。你们几个人分散到观众席四周,一旦发现有人骚动,就用锣和钹制造噪音盖过去。不能让它们干扰台上的演出。”
      “制造噪音?”刘洋不解,“那不是更容易激怒它们吗?”
      “噪音和噪音不一样。”沈渡解释道,“锣钹的声音尖锐刺耳,会让它们产生不适。适度的不适可以抑制兴奋,就像给疯狗泼一盆冷水。”
      这个比喻让几个人打了个寒颤,但没人反驳。
      分工完毕,沈渡再次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站位和任务,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鼓槌。
      第二出,开始。
      这一次的开场比第一出要安静得多。没有激昂的锣鼓,没有热烈的掌声,只有周小雨的笛声在空旷的戏园子里幽幽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蜿蜒穿过沉寂的夜色。
      沈渡的鼓点轻轻地缀在后面,每一个音节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板子敲在木鱼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骷髅唐明皇和阿鬼并肩走出。
      两人的装扮和第一出相同,但氛围截然不同。骷髅的步伐变得迟缓,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沉思什么。阿鬼则紧紧跟在它身侧,步履轻盈,但握着水袖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疼痛的表现,但他掩饰得很好。
      两人走到台中,站定。
      骷髅唐明皇抬头望向虚空,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它看得极其专注,仿佛真的在仰望一条银河。
      “今夕何夕?”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死物的温度,“牛郎织女,相会银河。人间天上,共此良宵。”
      阿鬼接道:“陛下为何长吁短叹?莫非有心事?”
      “孤在想……”骷髅缓缓转头,看向阿鬼,“天上神仙,一年一度尚得相逢。你我凡人,朝夕相对,又能有几时?”
      这几句台词与原著基本吻合,但从一具骷髅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同。它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悲凉,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沉淀了太久太久,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沈渡的鼓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具骷髅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它一遍又一遍地演着同一出戏,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演员”来了又走,有些人通关离开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台下。它自己呢?它是被困住的灵魂,还是自愿留下的守护者?或者说,它本身就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无法逃脱,也无法终结?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
      阿鬼饰演的杨贵妃跪了下来,仰头望着骷髅唐明皇,眼中含泪——沈渡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眼眶确实红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烁。
      “臣妾愿与陛下,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骷髅唐明皇俯下身,伸出白骨的手,轻轻抚上阿鬼的脸颊。
      那一瞬间,沈渡看到阿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骷髅的指尖接触到他的皮肤,立刻留下了几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烙铁烫过。但阿鬼没有躲开,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保持着那个仰视的姿态,任由骷髅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滑动。
      “爱妃……”骷髅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温柔,“孤亦如此。若有负卿,天地不容。”
      两人对视。
      这一刻,台上没有骷髅,没有受伤的玩家,只有一个帝王和他的爱人,在七夕的星空下许下永恒的誓言。
      台下的观众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那些“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仰着头,望着台上,眼眶里流动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沈渡忽然意识到,这些观众并不是在“观看”一场演出。
      它们在“重温”某段记忆。
      属于它们自己的,早已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他的鼓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整个戏园子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后,阿鬼开口了。
      不是唱词,而是念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臣妾先陛下而去,陛下当如何?”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骷髅唐明皇明显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眶对准阿鬼,似乎在审视他。沉默了几秒,它忽然笑了——那种骨头摩擦发出的咯咯声,在此刻听起来却不那么可怕了。
      “孤会等你。”
      “等到何时?”
      “等到这戏台坍塌,等到这天地倒转,等到——”它顿了顿,“等到你回来找我。”
      阿鬼笑了。
      他的笑容很好看,即使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即使额头上布满冷汗,依然好看。他伸出手,握住骷髅那只焦黑的手骨,十指交握。
      “那我便不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渡听到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阿鬼说的不是台词。
      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沈渡脊背发凉。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台上的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部分。骷髅唐明皇松开阿鬼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刻成并蒂莲花的形状,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此玉名为‘长相守’。”骷髅将玉佩放入阿鬼掌心,“今日赠与爱妃,以此为信。”
      阿鬼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变故发生了。
      玉佩在他手中突然碎裂。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炸开,碎成了七八片。锋利的玉片割破了阿鬼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戏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台下的观众躁动起来。
      它们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野兽嗅到了血腥味。有几个“人”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前排椅背上,指节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
      “稳住!”沈渡低喝一声,重新抡起鼓槌,用密集的鼓点压制住骚动。
      刘洋和王硕按照事先的安排,敲响了手中的锣钹。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观众席上空炸开,那些站起来的观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又跌坐回座位上。
      但它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了。
      台上的骷髅唐明皇低头看着碎裂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用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道:
      “有人……不想让你们完成这场戏。”
      “谁?”沈渡脱口而出。
      骷髅没有回答。它转过身,缓缓走向屏风,身影逐渐融入阴影之中。在即将完全消失的时候,它偏过头,留下了一句话:
      “管理者,你以为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好好想想吧。”
      “你身上那枚铜镜,是从哪里来的?”
      话音落下,骷髅消失在屏风后面。
      戏台上只剩阿鬼一个人,握着满手的碎玉和鲜血,站在摇曳的灯光下。
      沈渡呆立在原地。
      骷髅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角落。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面铜镜——冰凉的,沉甸甸的,贴着胸口的位置。
      是啊。
      这面铜镜,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铜镜就已经在身上了。他以为是系统给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前两次副本里,他从来没有拿到过类似的物品。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有了?
      而且——
      他低头看着铜镜背面那些不断变化的字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铜镜的边缘,刻着一圈极小的花纹。
      那是一圈莲花。
      并蒂莲。
      和刚才骷髅拿出的那枚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但他不敢去触碰,不敢去验证。因为他隐隐感觉到,那个答案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喂。”
      阿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渡抬起头,看到阿鬼已经走下戏台,站在他面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下一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渡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铜镜。
      新的字迹出现了:
      第三出:《陷关》
      需登台者:安禄山、陈玄礼
      司鼓一人,司笛一人
      余者扮作叛军
      《陷关》。
      这出戏讲的是安禄山起兵叛乱,攻破潼关,大唐江山由此崩裂。如果说前两出是爱情的序曲,那么从这一出开始,悲剧的齿轮就要转动了。
      而这一次,需要两个新角色:安禄山和陈玄礼。
      安禄山是叛军首领,陈玄礼是护驾的禁军将领。这两个角色一正一邪,对手戏极具张力。
      “安禄山谁来?”沈渡扫视一圈。
      没有人应答。
      “我来吧。”赵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中年商人自从上次登台失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此刻主动请缨,倒是出乎意料。
      “你确定?”沈渡问。
      “不确定。”赵诚苦笑,“但总得有人上。而且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话剧演员,虽然多年没练了,起码比其他人多一点经验。”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陈玄礼呢?”
      “我可以试试。”林悦举手,“女扮男装我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再来一次也无妨。”
      “行。那叛军的角色——”沈渡看向剩下的几个人,“刘洋、王硕、顾磊,你们三个扮叛军士兵。不用太多表演,跟着安禄山上台,举着兵器吆喝几声就行。”
      “那我们呢?”周小雨指了指自己和陈思思。
      “你们继续负责伴奏和后勤。周小雨,笛子还是要靠你。陈思思,你在后台看着,如果有人受伤,及时处理。”
      陈思思怯怯地点了点头,总算没有再哭。
      分工完毕,众人各自准备。赵诚换上了一身黑色铠甲——道具箱里居然真的有,而且尺寸刚好合身。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翎羽,腰间挂着一柄铁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叛军首领的气势。
      林悦则换上了一身银色轻甲,头戴兜鍪,手持长枪。她的身材本就高挑健美,穿上盔甲之后英姿飒爽,比赵诚更像那么回事。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怎么觉得陈玄礼比安禄山还能打?”王硕小声嘀咕了一句,被刘洋捅了一肘子。
      沈渡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他一直在想骷髅最后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试着回忆自己被拉入这个副本之前的事情。
      最后一次死亡——在医院太平间被□□迷晕,然后被杀——这个他记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前呢?他是怎么进入第一个副本的?他最初是从哪里来的?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任何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
      一片空白。
      他努力去想,大脑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叫沈渡,只知道自己在无限流的世界里死了两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但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安装了一个过滤器,把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屏蔽掉了,只留下必要的生存信息。
      而那面铜镜的出现,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这个过滤器。
      “准备好了吗?”周小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抛到脑后。现在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这出戏演完,活着走出这个戏台。
      “准备好了。”
      他举起鼓槌。
      第三出的开场和前两出完全不同。没有了缠绵的笛声,没有了轻柔的鼓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如同战鼓般的轰鸣。沈渡全力挥动鼓槌,每一次击打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鼓声在戏园子里来回碰撞,震得人心头发慌。
      周小雨的笛声也变得尖锐高亢,模仿着号角的音色,与鼓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战云密布的氛围。
      赵诚从后台大步走出。
      他穿着那身黑色铠甲,手持铁剑,步伐沉重而有力。走到台中央,他猛地拔出铁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吼道:
      “将士们——随我杀入潼关——”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杀气,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商人判若两人。沈渡暗暗点头——赵诚确实有两下子,至少气势上完全撑住了。
      刘洋、王硕、顾磊三人跟在赵诚身后,举着道具刀枪,齐声呐喊。虽然动作参差不齐,但胜在嗓门够大,倒也营造出了千军万马的错觉。
      台下的观众再次兴奋起来。
      它们喜欢战争场面。
      那些“人”开始挥舞手臂,做出冲锋的动作,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在原地踏步,像是在跟随台上的叛军一同前进。
      沈渡的鼓点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林悦出场了。
      她从戏台的另一侧冲出,银甲白袍,长枪横握,挡在赵诚面前。
      “逆贼休走!”她大喝一声,声线刻意压低,模仿男性的粗犷,“陈玄礼在此!”
      赵诚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两人对峙。
      戏台中央,安禄山和陈玄礼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持剑,一个握枪,杀气腾腾。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对决的到来。
      赵诚率先出手。
      他挥剑横扫,力道十足,剑刃带着风声劈向林悦的脖颈。林悦侧身躲过,同时长枪一抖,枪尖直刺赵诚的面门。赵诚举剑格挡,枪尖刺在剑身上,迸出一串火花。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招式虽然算不上多么精妙,但胜在卖力。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停地叫好。
      但沈渡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赵诚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束缚他的四肢,让他的动作越来越困难。他的脸色也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
      而林悦那边,情况正好相反。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凌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享受战斗的笑意。
      沈渡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戏台在吸收表演者的生命力。
      演得越好,投入的感情越多,被吸收的速度就越快。前两出戏,阿鬼和骷髅接触后被灼伤,就是因为骷髅的表演太过投入,导致阴气外泄,反过来侵蚀了阿鬼。而现在,赵诚和林悦正在被戏台本身抽取能量。
      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出。
      沈渡加快了鼓点,试图用节奏引导剧情走向收尾。按照原剧本,安禄山和陈玄礼的对决并没有分出胜负,而是以陈玄礼护送唐明皇逃离长安告终。
      但赵诚似乎没有领会他的意图。
      他被林悦逼到了戏台边缘,后背抵着栏杆,已经没有退路。林悦的长枪抵在他的喉咙前,只需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咽喉。
      “投降吧。”林悦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自己的冷酷。
      赵诚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林悦的肩膀,看向沈渡,眼神里带着求助的信号。
      沈渡果断放下了鼓槌。
      “停!”他大声喊道。
      但台上的两人没有停下来。
      林悦的长枪依然抵在赵诚的喉咙上,甚至又往前推进了几分。赵诚的脖子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林悦!”沈渡提高音量,“停下!”
      林悦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某种恍惚状态中惊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枪,又看了看赵诚脖子上的伤口,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怎么了?”她松开手,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赵诚捂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沿着栏杆滑坐到地上。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不满的嘘声。
      它们不喜欢被打断的演出。
      有几个观众开始拍打座椅,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像是在抗议。更多的观众加入了进来,拍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整个戏园子都被这股噪音填满。
      “安抚它们!”沈渡冲刘洋他们喊道。
      锣钹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效果甚微。观众的愤怒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简单的噪音干扰已经无法压制它们了。
      沈渡当机立断,跳上戏台,站在赵诚和林悦身前,面对着台下数百名愤怒的观众。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渔阳鼙鼓动地来——”
      这是一句清唱,没有任何伴奏,纯粹靠嗓子和气息。沈渡不懂戏曲,他只是在赌——赌这些观众对《长生殿》的执念大于它们的愤怒。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观众们的拍打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聆听。它们歪着头,像是在品味这句唱腔。
      沈渡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往下唱。他记不全《长生殿》的唱词,只能凭着印象胡乱拼接,但每一句都尽量贴合原著的韵脚和节奏。
      “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
      “千乘万骑西南行——”
      他一口气唱了七八句,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但不敢停下来。台下的观众已经完全安静了,重新坐回座位上,仰着头,像是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
      沈渡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但他还是坚持唱完了: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戏园子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然后,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愤怒的叹息,不是失望的叹息,而是一种满足的、带着些许悲伤的叹息。像是听完了一首古老的挽歌,心中涌起的惆怅与释然。
      那些观众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向后靠去,像是陷入了沉睡。
      沈渡双腿一软,跪倒在戏台上。
      他的嗓子火烧火燎地疼,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刀子。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怀里的铜镜又开始发热了。
      他掏出铜镜,看到背面的字迹正在发生变化:
      第三出完成。
      评价:中下。
      警告:管理者擅自更改演出内容,扣除评分。累计评分不足将影响最终结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四出:《埋玉》。
      此为倒数第二出。
      请管理者做好准备。
      沈渡盯着“埋玉”两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长生殿》中,《埋玉》是最惨烈的一出。马嵬坡兵变,六军不发,唐明皇被迫赐死杨贵妃。三尺白绫,一代佳人,香消玉殒。
      这是整部戏的转折点。
      也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而这一出,需要谁来演杨贵妃?
      沈渡缓缓转头,看向后台的方向。
      阿鬼正靠在墙上,用那块染血的布条擦拭着手上的伤口。察觉到沈渡的目光,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下一出,是我死的那出对吧?”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铜镜上的字迹,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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