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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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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埋玉
第四出的曲谱出现在铜镜背面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埋玉》是全剧最惨烈的一出,这一点谁都清楚。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铜镜上那行额外的提示:
此出需见血。不见血,不终场。
见血。
沈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前几出的“伤害”都是隐性的——阿鬼被阴气灼伤,赵诚被划破脖子,但这些都可以理解为表演过程中的意外。而这一次,系统直接挑明了:这一出必须有真实的流血,否则戏不会结束。
他抬起头,看向阿鬼。
阿鬼正坐在道具箱上,用一块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手掌。他处理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均匀平整,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做完这一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对上沈渡的目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阿鬼说,“又不是你要死。”
“你知道这一出要怎么演吗?”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刚才那一段清唱把他的嗓子彻底毁了。
“知道。”阿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就是上吊嘛,三尺白绫,脖子一套,脚一蹬,完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你疯了吗?”林悦忍不住开口,“你没看到那行字吗?见血!不是演戏,是真要你的命!”
“我知道。”阿鬼依然平静,“但那又怎样?我们不演,那些观众就会把我们全吃了。我一个人死,总比大家一起死划算。”
“凭什么要你来牺牲?”赵诚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声音虚弱但坚定,“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时间了。”阿鬼打断他,指了指戏台的方向。
观众席上,那些沉睡的“人”正在苏醒。它们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的漆黑比之前更加浓郁,嘴角的微笑也变得更加诡异。有几个已经开始轻轻晃动身体,像是在为下一场戏预热。
“看到了吗?”阿鬼说,“它们在等。等我们演完,或者等我们失败。不管是哪种结果,它们都有戏看。”
他转身走向戏台,步伐从容,不像是一个要去赴死的人,倒像是一个赶着去看戏的观众。
“等一下。”沈渡叫住他。
阿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沈渡斟酌着措辞,“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你明明可以拒绝,可以把杨贵妃的角色让给别人。你为什么要主动揽下来?”
阿鬼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欠一个人的。”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阿鬼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疯子。
或许这就够了。
“准备吧。”沈渡哑着嗓子对其他人说,“这一出,我们一定要撑过去。”
第四出的准备工作异常压抑。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周小雨在反复练习笛子的曲谱,手指冰凉,好几次按错了孔位都浑然不觉。陈思思蹲在角落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刘洋和王硕两个人机械地检查着道具,目光空洞,像两个提线木偶。顾磊不停地在后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
林悦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宫装——这是她作为陈玄礼最后一次出场,但不再是武将的装扮,而是以护送灵柩的将领身份出现。赵诚的伤势经过简单处理,勉强能够站立,他将以唐明皇的身份完成这最后一出。
而沈渡,依然坐在司鼓的位置上。
他的手放在鼓面上,感受着牛皮传来的微凉触感。铜镜就放在他膝头,背面的字迹已经稳定下来,除了曲谱和那句“需见血”的警告之外,还多了一行小字:
管理者请注意:本出结束后,戏台将开启最终试炼。届时,所有幸存者须共同完成最后一出《重圆》。
最终试炼。
沈渡咀嚼着这四个字。前两个副本都没有这种东西——只要完成规定的任务,出口就会出现。但这一次,系统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咚——”
后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阿鬼。
他已经换好了服装。一身素白的丧服,长发披散——那是假发,乌黑如瀑,垂至腰际。脸上没有画油彩,素面朝天,反而比之前浓妆艳抹时更加触目惊心。他的五官本就深邃,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的面容配上漆黑的发丝,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手里拿着一条白绫。
三尺长的白绫,质地柔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走吧。”阿鬼说。
他率先走向前台,步伐依然从容。
沈渡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鼓槌。
第四出,开始。
笛声响起。
周小雨的笛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哀婉,像是一个女人在深夜里的呜咽,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沈渡的鼓点则压得极低,几乎隐没在笛声之下,只在关键的转折处轻轻敲击,像是心跳的节奏。
戏台上,场景已经变了。
原本华丽的屏风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素白的布幔。台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那条白绫。两侧站着几名士兵装扮的人——刘洋、王硕、顾磊三人,低着头,面无表情。
赵诚从台侧走出。
他穿着龙袍,但衣冠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他踉跄着走到台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发出压抑的哭声。
“六军不发……六军不发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痛苦,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这一刻,他不是赵诚,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他就是那个在权力和爱情之间被撕裂的帝王。
林悦从另一侧走出,依然是陈玄礼的装扮,但卸去了盔甲,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她走到赵诚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将士们不肯前行。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赵诚抬起头,双眼通红。
“他们说,不杀贵妃,誓不启程。”
这句台词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台下的观众开始骚动。它们交头接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议论什么。有几个“人”甚至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它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们等的就是这个。
赵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宣……贵妃。”
林悦站起身,转向后台,高声喊道:
“宣——贵妃——觐见——”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屏风后面。
阿鬼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素白的丧服,长发披散,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台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他走到赵诚面前,跪下。
“臣妾……参见陛下。”
赵诚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别过头,不敢看阿鬼的眼睛。
“爱妃……孤……孤对不起你……”
“陛下不必说了。”阿鬼的声音很平静,“臣妾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赵诚,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不舍、释然、诀别。
“臣妾只想问陛下一件事。”
“你说。”
“若有来生,陛下可还认得臣妾?”
赵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不是一个擅长表演的人,但此刻,他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大家甘愿赴死的人,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鬼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把椅子前,拿起白绫,熟练地系了一个结。然后他踩上椅子,将白绫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台下,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台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沈渡握着鼓槌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应该敲鼓,应该用音乐来烘托这个高潮时刻,但他的手指完全不听从使唤。
阿鬼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刘洋、王硕、顾磊,扫过周小雨和陈思思,扫过林悦和赵诚,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他对沈渡笑了一下。
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沈渡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怕。”
然后阿鬼踢翻了椅子。
白绫猛地绷直。
阿鬼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了几下。他的双手抓住颈间的白绫,指甲深深地嵌进布料里,双脚在空中乱蹬,像是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支撑点。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实的窒息。
沈渡看到阿鬼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青紫。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手脚的动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抽搐。
鲜血顺着白绫流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落在戏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台下的观众沸腾了。
它们站起来,疯狂地鼓掌,疯狂地叫好,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表演。有几个“人”甚至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而台上,阿鬼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挣扎。
他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弃的衣裳。
沈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鼓槌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戏台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解开那条白绫,把阿鬼放下来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抱着阿鬼冰凉的身体,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低头看着阿鬼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如果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过分苍白,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渡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阿鬼的眼睛。
“谢谢。”他低声说。
他不知道阿鬼能不能听到。也许不能。但他还是想说。
“咚——”
一声锣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抬起头,看到戏台正上方的匾额发生了变化。“粉墨登场”四个字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字:
终场将至。
匾额下方,那面铜镜自动漂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一个声音从镜中传出——不是骷髅的声音,也不是任何玩家的声音,而是一种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
第四出完成。
评价:优。
献祭者已确认。最终试炼条件满足。
第五出:《重圆》即将开启。
规则如下:
一、所有幸存者须共同登台,完成全剧最后一出。
二、本出无固定剧本,由管理者即兴发挥。
三、演出结束时,戏台将根据观众满意度判定是否通关。
四、满意度及格线:百分之六十。
额外提示:
献祭者的灵魂已被戏台收录。若最终演出获得“优”级评价,献祭者可复活。
沈渡猛地抬起头。
复活。
阿鬼可以复活。
“听到了吗?”他转头对其他人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只要我们拿到‘优’的评价,他就能活过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阿鬼的尸体,表情复杂。
“你们不相信我吗?”沈渡问。
“我相信你。”林悦第一个开口,她的眼睛红肿,但语气很坚定,“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也信。”赵诚点头。
“还有我们。”刘洋和王硕异口同声。
“我……我也会努力的。”周小雨擦了一把眼泪,握紧了手中的笛子。
陈思思没有说话,但她走到了沈渡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沈渡环顾一圈,看着这些和他一起经历了四场生死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前两次副本里,他都是独来独往,不愿意和别人建立任何联系,因为他觉得那样只会增加负担。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错了。
有些路,一个人走不了。
“好。”他站起身,把阿鬼的尸体平放在戏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脸上,“那我们就一起,拿一个‘优’回来。”
他转身走向铜镜,伸手握住镜缘。
镜面泛起白光,迅速扩散开来,吞没了整个戏台,吞没了所有的布景和道具,吞没了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观众。
白光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戏台消失了。
观众席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映照着他们自己的倒影。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繁星闪烁,美得不真实。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宫殿。
汉白玉的台阶,朱红色的立柱,金色的琉璃瓦在星光下熠熠生辉。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人影绰绰。
“这是……”顾磊瞪大了眼睛,“长生殿?”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宫殿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同天籁。她在唱:
“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
沈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阿鬼的声音。
但又不完全是阿鬼的声音——它比阿鬼平时的声音更加清澈,更加柔美,像是被某种力量净化过,剥离了所有的杂质,只留下最纯粹的声线。
歌声中,宫殿的大门完全敞开。
里面灯火辉煌,丝竹声声。大殿正中,一个身穿华丽宫装的“女子”端坐在宝座上,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珠帘遮面,看不清楚容貌。
但沈渡知道那是谁。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殿。
“我们去把他接回来。”
身后,七个人紧紧跟上。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星空的尽头。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戏台深处的阴影中,那具骷髅静静地站立着,望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于……到这一刻了。”
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长生殿中,灯火通明。
一场最终的演出,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