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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开锣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停止。所有观众在同一瞬间放下双手,恢复成泥塑木雕般的静止姿态,脸上挂着那副一模一样的微笑,像是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
      沈渡站在戏台上,手心全是汗,但面色不改。他盯着最近一排的观众看了几秒,确认那些东西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台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陈思思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刺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周小雨蹲在她身边试图安慰,但自己的手也在抖。刘洋和王硕两个大学生脸色煞白,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顾磊不停推眼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林悦倒是相对镇定,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赵诚站在人群最后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强撑着维持一副镇定的模样。
      唯一还算正常的是阿鬼。他收了打火机,双手插兜,仰头打量着那些观众,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好奇。
      “别哭了。”沈渡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不大,但足够清晰,“你把它们招过来,我可不管。”
      陈思思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压抑的抽噎。她也看出来了,那些观众虽然一动不动,但它们的目光似乎真的在往她这边偏移。
      沈渡跳下戏台,走到人群中间。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目前掌握的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戏台、戏服、《长生殿》、管理员、观众、以及那句“请上台”。前两个副本的经验告诉他,每一个看似荒诞的元素都不是摆设,背后一定有对应的规则。
      而这个副本的核心规则,恐怕就藏在那出戏里。
      《长生殿》,清初洪昇所作的传奇剧本,讲述唐明皇李隆基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全剧共五十出,从《定情》到《重圆》,贯穿安史之乱前后数十年的兴衰离合。如果系统真的要他们把这出戏从头到尾演一遍……
      “不可能。”沈渡低声自语。
      别说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戏曲功底,就算有,五十出的体量也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更何况那些观众看起来可不像是来欣赏艺术的。
      一定有简化版本。或者说,只需要演关键的部分。
      “你们谁会唱戏?”他突然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问你们,谁会唱戏?京剧、昆曲,什么都行。”沈渡重复了一遍。
      “我爷爷以前是票友,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几句《空城计》……”顾磊怯生生地举手,“但只会那么几句,而且很多年没唱了。”
      “还有吗?”
      没人应声。
      沈渡皱了皱眉。九个人,只有一个勉强算沾边的,这比例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但如果系统设计的副本必须依赖专业技能才能通过,那就不合理了——毕竟被拉进来的都是普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戏曲演员出身。
      所以他猜测,真正的考验不在于“会不会唱”,而在于“敢不敢唱”。
      或者说,在于能不能承受住唱完之后带来的后果。
      “管理员。”赵诚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我看那张海报上写着‘主演待定’,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商量谁来演?不一定非要你来挑这个大梁吧?”
      沈渡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这位中年商人不想把命运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他想争取主动权。
      “你可以试试。”沈渡说得很随意,“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行,尽管上。”
      赵诚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戏台。他在台下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从头顶炸开,震得整个戏园子都在颤抖。
      赵诚的脚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他使劲往下踩,脚掌却在距离台面几厘米的位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纹丝不动。
      “看来不行。”阿鬼在旁边凉飕飕地说了一句。
      赵诚涨红了脸,收回脚,悻悻地退回人群。他看沈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服气,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意味——大概是认命了。
      沈渡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他重新走上戏台,弯腰捡起那面铜镜。这一次,铜镜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第一出:《定情》
      需登台者:唐明皇、杨贵妃、高力士
      司鼓一人,司笛一人
      余者充作仪仗
      规则出现了。
      沈渡把铜镜翻转过来,让台下的人也能看到上面的字。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三个人登台,两个伴奏,剩下的人当背景板?”林悦快速总结,“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任务,没有闲人。”
      “问题是,谁来演这三个主要角色?”顾磊推了推眼镜,“尤其是杨贵妃……咱们这里面可没有专业演员。”
      “我来演杨贵妃。”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阿鬼。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兜,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一个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肩宽腿长、浑身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男人,说要演杨贵妃。
      现场安静了三秒。
      “你认真的?”沈渡问。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阿鬼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反正都是送死,死得有趣点不好吗?”
      “那高力士呢?”沈渡看向剩下的人。
      “我来吧。”林悦主动站出来,“太监的角色,女性来演反而合适。”
      她说得有道理。传统戏曲中的高力士本就是丑角应工,性别反串也不算违和。沈渡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伴奏的位置:“司鼓和司笛,有人会吗?”
      沉默。
      “我会一点笛子。”周小雨怯怯地举起手,“小时候学过几年,但不保证能吹好。”
      “司鼓呢?”
      没有人应答。
      沈渡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司鼓我来。”
      “你还会打鼓?”阿鬼挑眉。
      “不会。”沈渡坦然道,“但总得有人干。你们先把戏服换上,我去找找有没有乐器。”
      他说完转身走向后台。穿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台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原本空荡荡的道具箱全都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乐器:堂鼓、板鼓、锣、钹、笛子、唢呐、二胡……像是有人趁他们在前台的时候悄悄布置好的。
      每件乐器旁边都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演奏的曲谱。
      沈渡拿起那张鼓谱,粗略扫了一眼。不是传统的工尺谱,而是简化过的简谱,标注了板眼和节奏型。虽然他对打击乐并不精通,但有谱子在,照着打总不至于太离谱。
      他挑了一面堂鼓和一副板,试了试音色。鼓皮绷得很紧,敲上去声音清脆透亮,共鸣极佳。他又翻了翻旁边的锣和钹,确认都完好可用。
      等他抱着一堆乐器回到前台时,其他人已经换好了戏服。
      阿鬼穿着一身女蟒——明黄色绣凤凰的宫装,头戴凤冠,珠帘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按理说这幅装扮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应该很滑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穿上之后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美感。尤其是他走路时腰肢微微扭动的姿态,浑然天成,像是练过一样。
      “怎么样?”阿鬼转了个圈,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像不像?”
      “……挺像的。”沈渡不得不承认。
      林悦的高力士扮相也很到位,一身蓝色太监服,手持拂尘,微微弓着背,眼神里带着几分谄媚和精明,把一个贴身太监的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相比之下,那些充当仪仗的“龙套”就显得寒碜多了。赵诚、刘洋、王硕、顾磊四个人穿着临时凑出来的侍卫服,东倒西歪,怎么看怎么不像样子。陈思思和周小雨则被分配了宫女的身份,一人捧着一把团扇,站在台侧瑟瑟发抖。
      “行了,就这样吧。”沈渡把乐器分好,自己在台侧摆好堂鼓和板,又帮周小雨调试了一下笛子的音准,“待会儿我起鼓,你先跟两小节找找感觉,等我给手势你再正式进。”
      周小雨紧张地点了点头,握着笛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切准备就绪。
      沈渡再次看向铜镜,背面的字已经变了:
      吉时将至,请管理员击鼓开锣。
      他把铜镜揣进怀里,拿起鼓槌。
      “咚咚咚——咚!”
      三声急鼓,一声重击。
      锣声紧随其后,是赵诚按照沈渡之前的交代,用力敲响了悬在台侧的铜锣。洪亮的锣声在整个戏园子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静止的“人”齐齐坐直了身体。
      开始了。
      周小雨的笛声响起,是一段悠扬婉转的引子。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开头几个音吹得不太稳,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旋律逐渐流畅起来。沈渡配合着她的节奏,用板轻轻打着拍子,鼓点不急不缓,稳稳托住笛声的韵律。
      戏台上,阿鬼出场了。
      他迈着小碎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水袖一甩,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走到台中,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亮相”的动作——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台下的观众开始鼓掌。
      不是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掌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喝彩——热烈的、带着情绪的、甚至有几分痴狂的掌声。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漆黑的眼眶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沈渡心中一凛。
      这些东西是有情绪的。它们不是在机械地执行程序,而是真的在看戏,真的在被表演所吸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演得好,它们可能会成为助力;但如果演砸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阿鬼开口了。
      “妾身杨玉环,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是变得柔媚婉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娇嗔和羞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沈渡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发出来的声音。
      林悦适时地从另一侧上台,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喊道:“贵妃娘娘驾到——”
      她的模仿不算完美,但胜在神态到位,弓腰碎步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宫廷内侍。她领着阿鬼走到台中预设的位置,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接下来应该是“唐明皇”出场了。
      但沈渡还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个所谓的“唐明皇”出现。
      铜镜上的规则只说了需要这三个人登台,却没有说明谁来演唐明皇。他原本打算自己上,但司鼓的位置又不能空缺——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如果他上台演戏,谁来打鼓?如果他不打鼓,这场戏就无法开始。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唐明皇另有其人。
      果然,屏风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一步一步,像是穿着厚底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屏风处,连那些观众都伸长了脖子。
      一只戴着金色甲套的手从屏风边缘伸了出来,掀开幕布的一角。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不是人。
      是那具骷髅。
      但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破破烂烂的模样。它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头戴九龙冠,腰缠玉带,脸上的油彩重新描画过,眉眼勾勒得栩栩如生。如果不看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和裸露在外的手骨,远远望去简直和真人无异。
      它走到台中,站定,张开嘴:
      “孤——乃——大——唐——天——子——”
      声音依旧苍老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威严和气势。它说完这句开场白,缓缓转头,看向阿鬼饰演的杨贵妃,伸出那只白骨森森的手:
      “爱妃,请——”
      阿鬼没有丝毫犹豫,微笑着伸出手,搭在骷髅的指尖上。白骨与血肉相触的瞬间,沈渡清楚地看到阿鬼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风情万种的笑容。
      两人携手走到台中央,面向观众。
      骷髅唐明皇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孤与爱妃共结连理,愿天长地久,不负此生——”
      “好!!!”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观众们沸腾了。它们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嘶吼着,尖叫着,像是嗑了药一样癫狂。有几个“人”甚至试图往台上爬,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但它们毫不气馁,继续疯狂地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墙壁,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沈渡的鼓点骤然加快。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观众的情绪正在失控。如果任由它们继续亢奋下去,迟早会冲破那道屏障,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必须控制节奏,不能让气氛过热。
      他加重了鼓点的力度,用密集的鼓声压制住观众的喧嚣。同时给周小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笛声转向平缓的曲调。
      周小雨心领神会,笛声一转,从欢快的迎宾曲变成了舒缓的抒情调。
      台上的骷髅唐明皇也跟着变换了节奏,松开阿鬼的手,后退两步,开始了一段独唱。它的唱腔苍凉而悠远,唱的正是《定情》中唐明皇对杨贵妃许下誓言的那一段: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它的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单纯的演唱,更像是一种倾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哀叹。
      沈渡忽然明白了。
      这具骷髅不是在演戏。
      它是在回忆。
      它曾经真的是唐明皇。或者说,它曾经是某个扮演唐明皇的人,被困在了这个戏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一出戏,直到肉身腐朽,只剩下这副骨架还在坚持。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每一次演出都会留下一个“演员”,那么这个戏台下面埋了多少具白骨?那些“观众”又是从何而来?是不是曾经的失败者,被永远留在了台下,成为了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的一部分?
      他没有时间深思。
      因为骷髅唐明皇的独唱结束了,接下来是杨贵妃的回应。
      阿鬼上前一步,水袖轻扬,开口唱道:
      “臣妾愿随君左右,生死不离——”
      他的声音依然柔美,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疼痛。
      阿鬼那只被骷髅握过的手,正在流血。
      不是明显的伤口,而是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细密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出来的。阿鬼用宽大的袖袍遮掩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沈渡看得很清楚:他握住拂尘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骷髅的身上有毒。或者说,它本身就带有某种侵蚀性的力量,凡是与它接触的活物都会被感染。
      沈渡咬了咬牙,加快了鼓点的节奏。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出,否则阿鬼的手可能撑不到最后。
      “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密集的鼓点如同暴风骤雨,将整场戏推向高潮。骷髅唐明皇和阿鬼在台上完成了最后的对拜仪式,象征着“定情”礼成。林悦适时地上前,拂尘一挥,尖声喊道:
      “礼——成——送入洞房——”
      台下的观众再次爆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但这一次,欢呼声中夹杂了别的声音。
      是哭声。
      有人在哭。
      不是陈思思那种害怕的哭泣,而是一种悲伤的、绝望的、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恸哭。沈渡循声望去,看到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它和其他观众一样,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画着斑驳的油彩。但它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悲哀的目光望着台上。
      它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没有人……”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像,它的五官逐渐模糊,皮肤塌陷,骨骼软化,最终化作一摊黑色的液体,渗入地板缝隙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观众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台上的人。
      它们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饥饿的表情。
      沈渡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这场戏,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这些“观众”就会把台上的演员当成下一个“融化物”。它们需要一场完整的演出,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否则就会吞噬掉所有站在台上的人。
      “继续!”他压低声音冲台上喊道,“不要停!接着演下一出!”
      骷髅唐明皇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下一出……是《密誓》。”
      “管理员,你可准备好了?”
      沈渡握紧鼓槌,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鼓声,已经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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