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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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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夜戏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沈渡死了第三回。
上一秒他还站在那间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管滋滋作响,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失重感将他整个人拽入深渊——像是被人从高楼上推下去,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涌。
然后他醒了。
不是睁开眼睛的那种醒。是意识先于身体回归,清晰感知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得生疼,鼻腔里灌满了灰尘和某种陈年木料的味道。他想动,手指不听使唤。想睁眼,眼皮像被胶水黏住。
这感觉他太熟了。
第三次了。三次死亡,三次被拉回这个该死的地方。
耳边渐渐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低低的,压抑着不敢出声。有人在小声争论什么,语气急促。还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她一直哭会不会把什么东西招来?”
“那你他妈去哄啊。”
“我不敢……”
“都别吵了,等管理员醒了再说。”
管理员。沈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已经听过两轮了,每次开局都会有人这么叫他,好像他是什么救世主似的。前两次他都信了,结果呢?第一次死在医院七楼的安全通道里,被那个穿红裙子的东西追上,活活掐断了脖子。第二次更惨,他在太平间躲了整整六个小时,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关方法,最后才发现所谓的“安全屋”根本就是个陷阱——门从外面锁上了,通风管道里渗进来的是□□。
他是被迷晕之后拖出去杀掉的。
死法不一样,但结局都一样: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做任何人的管理员了。
沈渡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发着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灯泡周围挂满了蛛网和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打扫过。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撞上什么硬物,回头一看,是一排落满灰的木制座椅。
是个戏台的后台。
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四面墙壁刷着斑驳的绿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道具箱,箱子上的铜锁锈迹斑斑。头顶横七竖八拉着几根绳子,挂着戏服和幕布的残片,像一排沉默的尸体。
这里一共九个人。
沈渡快速扫了一圈,心里默默计数。加上他自己,九个。和前两次一样的人数配置,只是面孔不同。上一轮的队友已经全部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回到了现实,反正系统从不给答案。
此刻剩下的八个人分散在后台各处。三个女生挤在最里面的角落,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应该就是刚才哭的那个。另外两个站在她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警惕地盯着四周,另一个扎马尾的则不停往门口张望。
靠近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大学生,正在低声争执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很紧张。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道具箱上,西装革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像是在跟他汇报什么,但中年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板发呆。
最后一个人靠在离沈渡最远的墙上,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站姿来看,这个人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懒散——和周围所有人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沈渡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管理员醒了!”
最先发现他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这一嗓子把所有注意力都引了过来,角落里哭的女生也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他。
沈渡没说话,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刚睡醒一样从容。这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他们预想中的反应可能是恐慌、迷茫或者追问,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平静。
“你……”短发女生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们都是怎么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眼镜男生先开了口:“我……我是在宿舍睡觉,睡着睡着突然就掉下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床板塌了一样,然后就到这里了。”
“我也是。”扎马尾的女生接话,“我在加班,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然后就——”
“一模一样。”短发女生皱眉,“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就换地方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描述大同小异:都是在入睡或者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被拉进来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只有靠墙的那个黑衣男始终沉默,既没点头也没开口。
沈渡记住了这个细节。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他又问。
“我们发现了一扇门。”眼镜男生指了指通往观众席的方向,“外面是个戏园子,很大,但没有出口。所有的门窗都是封死的,我们检查过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眼镜男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张海报。”
“海报?”
“就在外面的舞台上。写着今晚的剧目——《长生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他咽了口唾沫,“说‘本场演出由管理员主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沈渡身上。
沈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心里清楚,这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轮的开局都没有什么“主持人”设定,大家都是平等的玩家,各自摸索规则,各自寻找出路。这次系统给他安了一个头衔,这不是好事。
头衔意味着责任,而责任意味着被针对。
“我不是什么管理员。”他说得很干脆,“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莫名其妙被弄进来的。”
“可是海报上——”
“海报上怎么写是他的事,我不认。”沈渡打断眼镜男生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最好也别指望我。”
这话一出,气氛明显冷了下来。角落里刚止住哭声的女生又开始抽噎,短发女生的眼神变得复杂,那两个大学生更是直接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这样?”其中一个大学生忍不住开口,“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渡看着他,“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你们要是觉得跟着我能活命,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是在装酷,是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前两次他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自己是队长,要照顾所有人,结果呢?他确实帮了不少人,可那些人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他面前,而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既然最终都是死,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至少心里好受点。
“行了,别吵了。”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这位小兄弟说得没错,大家各凭本事才是正经。我叫赵诚,做点小生意。你们怎么称呼?”
他主动做起自我介绍,算是打破了僵局。其他人陆续报上名字和身份:两个大学生叫刘洋和王硕,是室友;短发女生叫林悦,是个健身教练;扎马尾的叫周小雨,做文员工作;哭鼻子的女生叫陈思思,还在读大二;眼镜男生叫顾磊,程序员。
最后轮到那个黑衣男。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依然靠着墙,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才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阿鬼。”
“阿鬼?真名?”刘洋质疑道。
“假的。”那人倒是坦荡,“但你们叫我阿鬼就行。”
众人无语,但也懒得追究。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真假名字本来就没多大意义。
沈渡又看了阿鬼一眼。这人给他的感觉很特别,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前两次的副本里,他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新人。新人通常都很慌张,要么拼命表现,要么缩在角落发抖,很少有这种完全不在意的状态。
除非他也不是第一次进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渡没有深究。他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规则。
前两个副本都有明确的提示。第一个是医院,线索藏在病历档案里,需要找到七个病人的死亡记录才能触发出口。第二个是学校,规则写在教师办公室的黑板上,通关条件是“在所有教室里点燃蜡烛”。虽然都不简单,但至少给了方向。
可这次呢?一个戏台,一场《长生殿》,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管理员”头衔。信息太少,根本拼不出全貌。
“走,出去看看。”沈渡说着,率先朝通往前台的门走去。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油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留着无数道指甲划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新旧交叠,看得人头皮发麻。沈渡伸手推门,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门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戏园子,上下两层,呈环形结构。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一米二的方形戏台,红漆台面,三面围着雕花栏杆,后方是一整面绘着龙凤图案的屏风背景。台下是散座区,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和长条凳,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二楼是包厢,挂着暗红色的帷幔,隐约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座椅。
整个空间没有一盏现代灯具,全靠戏台两侧悬挂的油灯照明。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在墙壁和地面上不安分地晃动。
戏台上果然立着一块木质海报架,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墨迹浓重,写着:
今夜剧目:《长生殿》
主演:待定
司鼓:待定
司笛:待定
本场演出由管理员主持
沈渡盯着“待定”两个字看了很久。
前两次的副本里,所有角色分配都是随机的,系统不会提前指定谁做什么。但这次不同,它留了空白,像是在等人去填写。
或者说,等某个人去填写。
“这个‘待定’是什么意思?”周小雨凑过来看,小声嘀咕,“难道还要我们自己选角?”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油灯突然集体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间拨动了所有灯芯。紧接着,戏台正上方悬挂的那块黑底金字匾额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粉墨登场。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变稠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整个空间的呼吸节奏,每个人的胸口都感到一阵闷堵。陈思思又开始哭了,这次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你们看……”顾磊指着戏台中央,声音发颤。
戏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套戏服。准确地说,是一套完整的行头——蟒袍、玉带、纱帽、厚底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台中央,上面还压着一把折扇和一根马鞭。衣服的颜色是大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套行头。
唐明皇的扮相。正是《长生殿》里男主角的行头。
而在戏服的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样东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蒙着厚厚的铜绿,看不清倒影。镜子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管理者,请更衣。
八个字,像是专门写给沈渡看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这次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不是说你不是管理员吗?那为什么这些东西指名道姓地找你?
沈渡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没有碰那套戏服,而是先拿起那面铜镜,仔细端详背面的刻字。字迹很深,笔画锋利,不像是临时刻上去的,更像是早就存在了很久。他又翻过镜子看正面,铜绿太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轮廓——一个面目不清的影子,站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
“别碰!”阿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懒散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真。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阿鬼已经从墙边走了过来,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灯光昏暗,看不清瞳色,但那双眼里的光很锐利,像刀锋一样刮过沈渡手上的铜镜。
“这东西上面有东西。”阿鬼说。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但我闻得到。”他吸了吸鼻子,“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是很久的,渗进铜里面去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又看了看台上那套鲜红的戏服。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看来这一关,我是非唱不可了。”
他把铜镜放回原位,转身面对其他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
“听着,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根据我的经验——”他顿了顿,“这个副本的规则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到时候每个人都要上场,没有人能躲在后面看戏。”
“你的经验?”林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不是说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沈渡沉默了两秒。
“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说,“但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一直表现得漠不关心的阿鬼,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赵诚站起身,眉头紧皱,“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沈渡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写着“粉墨登场”的匾额,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两次我都死了。第三次,我不想再死了。”
“所以这一次,不管规则是什么,我都会活到最后。”
“至于你们——”他偏过头,余光扫过身后每一张脸,“信不信我,随你们便。”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油灯再次剧烈摇晃起来。这次不再是短暂的抖动,而是持续的、越来越剧烈的震颤。火焰在灯罩里疯狂跳动,将整个戏园子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的影子在墙壁上舞蹈。
与此同时,后台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锣鼓声。
咚——咚——咚——
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然后是胡琴的声音。凄厉的,尖细的,像一个女人在哭,又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最后是唱腔。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苍老的,沙哑的,一字一顿地念着:
“今——宵——良——辰——”
“诸——位——看——官——”
“好——戏——开——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戏台上所有的油灯同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空间吞没。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开灯”,有人在喊“别慌”,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混乱中,沈渡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分明,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他。
“别动。”是阿鬼的声音,近在咫尺,“听。”
沈渡屏住呼吸。
黑暗中,他听到了。
脚步声。
不是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那是另一种脚步,轻巧的,规律的,踩着某种节拍,从戏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
然后,一道火光骤然亮起。
是一只打火机。阿鬼举着它,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在这有限的光亮里,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骷髅,穿着一件破烂的戏服,脸上画着斑驳的油彩,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人群。它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
生旦净丑。
骷髅张开嘴,下颌骨咔咔作响,竟然发出了声音——就是刚才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嗓音:
“管理员既已选定,诸位何必惊慌?”
“请上台吧。”
“莫让看官们等急了。”
它说完,缓缓抬手,指向沈渡。
那只白骨森森的手指,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沈渡看着那根手指,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他死过两次,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但一具会说话的骷髅对着他说“请上台”——这他妈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他没有退路。
他从来就没有退路。
沈渡甩开阿鬼的手,迈步向前。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到戏台边缘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他们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恐惧、震惊、期待、怀疑——各种各样的表情交织在一起。
沈渡收回目光,翻身跃上戏台。
他站在那具骷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空洞的眼眶,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来了。然后呢?”
骷髅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像是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
它猛地合上折扇,指向台下。
“该他们了。”
戏台周围的油灯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将整个戏园子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空间的真实面貌。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一排又一排,一张又一张惨白的脸,一双又一双漆黑的眼睛。它们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嘴角统一上扬,露出同样诡异的微笑。
成百上千个“观众”,不知何时出现的,悄无声息地坐满了整个戏园子。
它们齐刷刷地看着台上,看着沈渡,看着台下那些已经吓得瘫软的玩家。
然后,它们一起鼓掌。
啪——啪——啪——
整齐划一,节奏一致,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掌声中,骷髅后退几步,隐入屏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戏已开场。”
“诸位,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