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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凌晨三 ...
凌晨三点,归途的车上。
气压一度低到冰点,副驾那位总爱假寐的爷难得没有闭眼,气氛却比平时更深重。
萨米拉的沙漠看不见尽头,他们长夜般苦难的生活也如此一般看不见尽头。
阿诺德出来之后就一直冷着脸,车里的温度登时降到了零下。
就在这个时候,埃里克发来一条找死的信息。
按理来说,如果埃里克消息内容有关任务,阿诺德会回一个句号。
而其他没有营养的内容,他会等一天半之后再发一个句号。
可现在,面对埃里克发来的“睡了吗?”,阿诺德瞥一眼,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埃里克:???
什么鬼?不仅没有等一天半之后再回,甚至不再是冷冰冰的句号,而是语音通讯?
十年来,老乌龟终于再次接收到了小冰块先生主动打来的电话,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只觉自己功德圆满可以即刻立地成佛,或者小冰块这次穿女装穿傻了。
“喂?”他试探道。
车里没开灯,主驾的利奥狮伸手想要帮忙打开灯光,被阿诺德一个严厉的手势制止。
他刚上车就卸了妆,早已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面容。
暗沉的路灯透过副驾旁的玻璃映到他冷白的侧脸,锐利的眼里泄露出点点怒气。
“你早就知道喀喀亚爱的是她了,对不对?!”
迈克狐和阿诺德相处这么些天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理智的模样。
对面的埃里克确实是静了须臾,随即笑道。
“我也是最近才……”
“呵,”阿诺德短促的冷笑一声,冰冷的声音裹挟着西伯利亚寒冷的飓风,通过听筒直达埃里克的耳畔,“十年了,你还不打算放过她,还要以此为迫逼我就范吗?!”
“她”是谁?
迈克狐暗道,余光瞥见阿瑟熊与利奥狮咻而铁青的脸色,便也不好多问。
阿诺德猛然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脑袋似乎还因怒气翻滚而嗡嗡作响,身体里那股熟悉的阵痛蓦然再次席卷而来。
该死……
阿诺德眼前蓦然一黑,意识昏沉。
……
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痛,血肉间的空隙里,寂寥难耐的空虚一遍又一遍化作凌迟般的痛感抵达大脑。
阿诺德疲倦地睁眼,没看见黑漆漆和牢房一样的车顶,反倒看到头顶满片星空。
四周黑漆漆的,仍旧在萨米拉岛。
“这次是两个半小时,又增加了。”一旁的迈克狐递来温水,利奥狮抬腕看表,严肃道。
“嗯。”阿诺德没有过多在意,借助阿瑟熊伸来的手撑坐起身,似乎对自己身上承受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反正也就半年了,忍忍就过去了。”
四周蓦然安静下来。
这应该是远离沙漠的一处小丘,下头的平地那儿是一处瓜田。
记忆中阵阵麦香与蛙叫声似乎犹在身畔,可是其实那已是十年前的光景了。
黑夜似一滩浓稠腥臭的过期墨水,污染了整张无辜的白纸天空。
乌云偶尔遮住灿星,又咻而转开不见踪影。
这已是萨米拉岛的另一端,因此现在都没天黑。
“你……什么意思?”迈克狐严肃问道。
他是侦探,不会无缘无故相信别人。
阿诺德他们三个的口述或许打动不了他,可是这些天来,他没有错过阿诺德紧皱眉头时的不耐、阿瑟熊眼底的厌烦,以及利奥狮面上的反感。
有些细节是作不得假的,比如他们面对埃里克触碰时下意识的抵触。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迈克狐早已看清了阿诺德他们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无奈、挣扎。
或许十年时间与地狱不见天日的黑暗,磨不平他们心底的光,但到底磨平了他们的棱角。
刚刚阿诺德昏迷,无论迈克狐怎么追问,阿瑟熊和利奥狮都闭口不谈。
如今阿诺德醒了,他俩也仍然沉默不语。
“既然都是一伙的了,我和他讲讲吧。”阿诺德淡淡的看一眼阿瑟熊和利奥狮,许是刚刚发泄完了怒气,又或是短暂闭了两个半小时的眼,他神情放松起来。
“我去偷几个瓜。”阿瑟熊眼观鼻鼻观心先溜了。
利奥狮:……
迈克狐:???
“我去偷几瓶酒。”利奥狮眼观鼻鼻观心也溜了。
迈克狐:???
近日来,和阿瑟熊同志还有利奥狮同志因多次惹怒阿诺德后一起逃跑而建立起深厚革命友谊的迈克狐同志下意识想说“我去偷两个开溜的同僚”,然后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啥错没犯。
“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说过吧,我在格兰岛西部贫民窟长大,和妹妹一起,爸妈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阿诺德声线是偏冷淡的,平日总有种紧绷的冷冰冰的感觉。
但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席地而坐,仰头看星空时,他微哑的声线就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近三十年前的星空覆盖了此刻现实所有的痕迹,映亮破旧的茅屋之上,两只年幼的、相互依偎的老鹰兄妹亮晶晶的,不比星星逊色的眼睛。
“哥哥,贝塔老师说你想考海关,以后到西部码头工作,真的嘛?”年幼一点的女孩名唤阿尔法,她好奇地问身侧与她容貌相近、年长几岁的少年。
“嗯?”少年时期的阿诺德挑挑眉,揉揉妹妹毛茸茸的小脑袋,“嗯,西部码头离这儿近,方便。”
四周乱糟糟的,不远处破破烂烂的牌匾上用古语写着一长串话,大概意思是说这里是西部贫民窟,不要乱进来,铁锈与污渍覆盖住牌面,本就脏兮兮的牌匾混乱不堪。
“西部码头有什么好的?”小姑娘急了,“哥哥这么聪明,才不要呆在那么小的地方!”
阿尔法与阿诺德容貌相近,但小了四岁,面部线条比哥哥柔和很多,辫子后面盘着一个好看的丸子头,中间插着哥哥上周亲手给她制作的苹果木簪子——苹果木比桃木和柳木便宜,也有“平安”的意思,而且翻几座山头就有一片苹果树林。
小姑娘眼底闪着灿若星河的光。
她还小,但也知道哥哥是为了自己。
哥哥今年七岁,她三岁,等哥哥19岁考了大学,她才读初三,可是等哥哥23岁大学毕业,她也可以去外面读大学,不用哥哥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小阿尔法完美继承了哥哥的聪明才智,才三岁,就会和哥哥一起搬着小板凳去贫民窟角落那只有12个小孩的小教室学习了。
哪里的孩子都比她和哥哥大,所以哥哥现在就在学初二的东西了。
可是村里唯一的老师——每周天来贫民窟支教的乌龟先生,老贝塔,对两兄妹格外好,甚至上完课还会让他们留下来,给哥哥补习、教自己一年级的加减法,还夸她学的好呢!
“贝塔老师怎么什么都和你说?”阿诺德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抬手认真的帮妹妹解辫子、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梳梳头发。
“说不定是看我可爱呢?”女孩调皮道,眉眼尚且稚嫩,但已能看出长大后与哥哥相似的清冷轮廓。
少年时的阿诺德总喜欢逗妹妹:“是啊,我们小法最可爱了,哦对了,我刚刚还听到村头犀牛大婶说她儿子过几天满十八,你说要是哥哥把你送给犀牛大哥当童养媳……”
小阿尔法出生不久后父母就走了,可是哥哥把她养的很好。
她便恃宠而骄地冲哥哥眨眼,眼里的星尘好像要掉下来的模样:“不会的,哥哥舍不得!”
在那一声甜甜的哥哥里,阿诺德笑了起来。
自家妹妹长得好脾气也好,长大了配王子也绰绰有余,前几天村尾那几户来投诉阿尔法欺负他们小孩的人家肯定是搞错了,自家小天使怎么会干这种事呢?
说起来,这对兄妹在外人面前总是不怎么说话。
倒不是胆怯,不过周身都透露着一股淡淡的、不会接近的磁场。
星河再度流转,阿诺德任职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副局长前夕。
“假名字?”阿尔法已是个大姑娘了,出落的亭亭玉立,眉间挑起的弧度与哥哥极为相似。
“是啊,哥哥要去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当副局长了,可能……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危险,而且不能经常回来看你。所以为了小法的安全,你哥我决定把你送去格兰岛中心念书。保险起见,还是得给你办个假身份!”阿诺德半揶揄半正色道,与阿尔法那与父亲相似的杏眼不同,他一双丹凤眼来源于母亲,形状漂亮却难掩锐气,弯着眼眸笑时又会透出满目温柔。
其实这时候他才18岁。
博士父母的基因融合生下来的长子本就在基因上超前了别人一大截,贫民窟少数服从多数的教学方式又决定了他七岁学初二知识点的基础,再加上他自身足够勤奋努力,跳级是不可避免的。
那两年病毒横行,许多他这么大的青少年及更小的婴幼儿没挺过来,世界青年人数飞速减少了近一半的数量。
多方因素下,阿诺德12岁便被克里特特国际学院录取为了大一新生。
四年后他毕业,在西部码头工作了一年,因表现出色被调去了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又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最终18岁就成为了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副局长。
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在格兰岛中心区,把阿尔法转去那儿也方便一点,这样休假了也不用花近半天的时间在会格兰岛西部的路上了。
正好一直教授他们学业的贝塔老先生也在中心区,还可以给老先生一点钱劳烦他照顾照顾小妹。
14岁的阿尔法完美继承了哥哥的颜值和智商,眉眼清冷,却在面对哥哥时永远像个小女孩一样。
她跳级没有哥哥那么厉害,但今年也在克里特特国际学院医学系读大一。
“那不如叫‘佳颖’吧!‘佳’是好的意思,‘颖’是‘聪颖’的‘颖’!”小姑娘轻眨杏眼,对着哥哥撒娇。
阿诺德便点头应了,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听莫丹娜院长说你进了医学系?不是想学语言么?”
小姑娘顿了顿,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贝塔老先生不就是医生么?这些年哥哥帮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自己身子也不利索……”
贝塔老先生近十多年来总回到格兰岛西部地区支教,可他其实是个外科医生,还在格兰岛中心医院工作呢!
其实鲜少有人知道,阿诺德和阿尔法兄妹俩的父母,两位博导是死于高空突发心脏病。
他们家都多多少少有一点心脏的毛病。
阿诺德算是个幸运儿,没有继承到家族遗传性心脏病,但是心脏总归是比常人脆弱不少,他同父母一样,本可以,也本愿意报考空军,却因为身体原因,被剥削了生而为鹰、本可以轻松执行高空任务的权利。
所以他的父母转战去名牌大学了博士导师,他将目光转向了海关。
这些年他的身体情况倒是好了不少,可惜长跑什么的实在太差,不过格斗、拳击、枪击倒是一直在校内名列前茅。
而阿尔法就没哥哥这么好运了。
她从出生起就确诊了患有家族遗传性心脏病,多年来连贫民窟都很少出。
就阿诺德7岁学初二知识点、12岁被国际克里特特国际学院提前录取为大一新生、18岁被挖到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当副局长、23岁任职国际海关总署副署长的超高智商来看,3岁学一年级加减法的阿尔法只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出于身体原因,她实在不能过多操劳。
即便如此,哥哥不在的这六年,她也已经偷偷把格兰岛中心医院附属医学院的本科给读完了。
阿诺德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许是从小独立自主且智商高的人都有一点通病,他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善意,总会有些疑神疑鬼,面对别人伸出的援手,他总习惯第一时间拒绝,且反感别人过多掺和进自己和家人的私事里来。
不过贝塔老先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每周都去贫民窟支教的大善人,所以阿诺德只是习惯性皱了皱眉,然后就和妹妹继续聊起了大学的事。
五年后,早已升官至国际海关总署格兰岛分局局长的阿诺德被调到国际海关总署总部当了国际海关总署副署长,阿尔法从克里特特国际学院毕业,在格兰岛中心医院实习。
又一年后,阿尔法20岁,在贝塔老先生的帮助下成功进行了人工心脏移植手术并取得完美成功,阿诺德24岁,升官至国际海关总署署长。
又过了三年,阿尔法23岁,被格兰岛中心医院录取为外科主治医生,阿诺德27岁,早已在国际海关总署站稳脚跟。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才怪。
同年,阿诺德贪污贩毒、敛财杀人的消息与阿尔法术中失误的消息一并传回了格兰岛西部贫民窟。
阿诺德失踪,阿尔法停职查办。
年轻的少女在海边等哥哥回家,却等来了半死的喀喀亚。
出于医者本能,她救了她,却在被问及姓名时,连假名也不愿告知,将“佳颖”改为“嘉颖”相告,认出毒品将女毒枭送入大牢。
没人知道,国际海关总署署长先生在任务途中被叛徒群殴至半死,强逼利诱之下始终不愿加入邪教组织,医学界的新星操刀第一场手术时蓦然发现患者被调了包。
青年从尸山血海抬头,却看见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拿出了自己“徇私枉法”的罪证。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年轻的阿诺德强撑着想从在地上站起,血迹滴滴答答落了满地,四周数不清的尸首与残肢。
这是地狱给予这位年轻神明的预告函。
待第23根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阿诺德抬眸讥讽的看着为首的孔雀逐渐放弃离去,唇角笑意未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彻底站起,猛然见阴暗中,一只自己无比熟悉的苍老乌龟踱步而出。
那是贝塔老先生,从小教育阿诺德与阿尔法兄妹俩、陪伴他们长大的人,阿诺德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阿诺德不敢置信的看着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开口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光影间,灰尘的浮动间,狰狞的影子亦步亦趋。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局吗?
老乌龟缓缓展开一个妖冶诡异的笑,鲜红的嘴唇咧到耳后,嗜血般鲜红。
贝塔是假的,埃里克是真的。
那是地狱的恶魔第一次在阿诺德面前脱下伪装。
其实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去贫民窟支教、把兄妹俩留下来补习、培养他们在各自领域的话语权。
连阿诺德父母的死,都不是“意外”。
远隔千里的格兰岛,阿尔法人生中第一场手术“意外”失误,病人丧命,家属医闹,阿尔法被吊销医师资格证。
阿诺德全身23根骨头被打断,几经濒死仍旧没有屈服。
贝塔,不,埃里克百般胁迫、软硬兼施也不愿乖乖就范。
于是“善心大发”的老先生同幼时一般,对老鹰兄妹开启了“帮助”。
他帮阿诺德进行了一场手术:不打麻醉的情况下将碎裂的23根骨头抽出并缝针。
阿诺德咽下了满嘴铁锈味的液体与因太过用力咬牙而碎裂的牙齿碎片,手术台上不知多少次即将昏过去然后再被痛醒,眼前蓦然出现了正播放着妹妹被jian杀录像的手机。
视频的最后,阿尔法声嘶力竭的崩溃叫喊中,埃里克的声音如一条阴湿的毒蛇般攀附而来。
“要怪,就怪你哥哥吧!你是因为他死的啊!”
视频放完了,阿诺德彻底昏死过去。
他病了一场,很严重,埃里克让人好生照料他、休养了整整半年都没好。
后来他加入了组织,帮埃里克一起又把阿瑟熊和利奥狮拐了进来。
“你知道吗?阿瑟和利奥刚加入组织的时候不认识埃里克,他们最恨的那个人,是我。”阿诺德平静道。
不会有人知道,他久病未愈、精神几近濒临崩溃时还要应付憎恶的埃里克、仇恨他的阿瑟熊和利奥狮,几次三番要自尽被埃里克出手救下,或者说拦下。
“‘俄伊祖斯’是古希腊神话中让人陷入痛苦和不安的恶神,老乌龟给我取这个代号,就是想让我永远记住阿尔法是因为才……”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十年前的星河从历史舞台上退去,那些血与泪的记忆却怎么也不肯从脑海中离去。
阿诺德的讲述总是精炼简短的,尤其是他“叛变”后加入组织的那一段。
可是贫瘪的文字里似乎浮沉着太多难尽之言,平淡朴实的语言根本道不尽情况的复杂、危急。
那天当阿诺德从昏迷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浑身刺骨的疼,却发现自己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不解挣扎,却蓦然牵动伤处。
他也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只知道自己浑身浴血、全身没一块好肉。
头顶的灯亮的人内心发颤。
埃里克缓缓走来,那张阿诺德熟悉的、叫了将近20年“贝塔老师”的伪善面孔终于卸下了伪装,黑亮亮的小眼睛闪着寒光,和头顶的灯一样亮的人内心发颤。
他苍老的面孔上满是褶皱,却再不见往日的悲天悯人,仅剩以己度人的假慈悲。
手术刀闪着冷白的光。
刺眼,冰冷。
埃里克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听起来却似乎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小冰块,你怎么又受伤啦?”
那一瞬间,阿诺德仿佛回到了幼时贫民窟破破烂烂、夏天暴晒雨天漏水的教室。
彼时年老温和的老乌龟贝塔几近耐心帮他擦拭身上干活时擦出的伤:“小冰块,你怎么又受伤啦?”
跨越二十年的时间,老先生仍旧满眼心疼,声音里饱含关切,咧至耳后的诡异笑容却分毫未退。
“这样下去血流干了会死的,老师来帮帮你做手术吧!”
恶魔低声絮语。
他眼底闪着寒光,毫不遮掩眼底的疯魔与恶意:“哦,我亲爱的学生麻醉剂和止痛药都没有了,可能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灯光太刺眼了,阿诺德一时恍惚,没听清埃里克的话。
直到冰冷的手术刀缓慢刺入肌肤,在血肉间搅动、探寻。
23根碎骨,一点点挑出来,将近78小时里,阿诺德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了这剔骨之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少次,又痛醒了多少次。
埃里克很有耐心,动作非常细致、缓慢。
如果阿诺德晕过去,他还会贴心的停止操作,等他快醒了再继续动作。
手术结束时,阿诺德面色比鬼都惨白,冷汗浸湿了鬓发,嘴角被咬的鲜血直流,十指早已深陷进掌心。
紧绷的姿势维持久了,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处。
血腥嘶哑的一声又一声呼吸的间隔里,他痛的想要蜷缩成一团,却完全没有力气去动弹。
“我再问你一遍,加入我们么?”埃里克站在灯下,影子被拖到了墙上,像是狰狞的阎王。
“不……”阿诺德虚弱却坚定道,漂亮的眼睛哪怕在这个时候都那么锋利,从上挑的眼尾挑衅般瞥一眼埃里克面无表情的脸。
“那就不能怪我了。”片刻,埃里克笑道,满脸褶皱挤到一起,狞笑近乎扯到了耳下。
埃里克给阿诺德看了一段视频。
被从海滩敲晕带来的阿尔法仍然穿着白衣黑裙,衣服在海里浸湿了,水分又被蒸发干。
……
阿尔法的惨叫声像一把新的屠刀,再次隔开阿诺德体无完肤的身躯,直抵那一小块温热、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十年过去,阿诺德已经忘了那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有没有骂什么。
亦或是说那段记忆太痛了,大脑帮他藏了起来。
视频里,埃里克的表情毫无感情,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教育、陪伴了这么久的孩子,而是路边一块石子。
“小法,”他的声音甚至还是温和的,“要怪就怪你哥哥吧……”
“你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啊……”
“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呢?老师都心疼了,你哥哥可真是铁石心肠……”
“记住,你是因为他死的啊……”
视频里的阿尔法似乎无声张嘴说了什么,可是阿诺德的视线已经覆上了一层水墙。
他颤抖着闭上酸涩胀痛的眼。
明明是夏天,怎么和停尸房一样冷?
其实从那天起,他的心就已经和妹妹一起,葬在了无人知晓的阴湿地底。
视频的最后,阿尔法一动不动,埃里克的手术刀不再是救人的圣器,反倒堕落成了杀人的魔器 。
闪着银光的手术刀和阿诺德手术中的手术光泛着一样的银光。
可当它剖开妹妹的腹腔、取出所谓的“人工心脏”(其实是一颗真正的心脏)并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碎片时,阿诺德觉得,这比自己做手术时,还要疼千倍万倍。
阿诺德生了很久的病,病到瘦的只剩骨头、似乎风一吹就能跑,病到……精神恍惚。
年轻神明聪敏的脑子生了锈一般转不过弯来,他漂亮的眼珠转遍了所处的空间,却找不到妹妹的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进食、不喝水、不休息、不说话。
那场堪称变态的手术给他留下了难以想象的后遗症。
他的身形小了一大圈。
每至阴雨天,他就仿佛再经历了一次手术。
冷空气残忍的撕开他还未愈合的伤,冷风见缝插针扎进去。
起先他只是雨天会蓦然休克,至多不过几十秒又会醒。
到现在,哪怕是40度高温的三伏天,阳光充足,他也会不知何时突然晕了一两个小时。
因为全身是伤,一不小心就会被碰到伤口,很长一段时间,阿诺德不能忍受任何人和自己产生肢体接触。
就连阿瑟熊和利奥狮,都是熟识四五年后才产生的肢体接触。
阿诺德没说谎,阿瑟熊和利奥狮刚加入组织时最恨的确实是他。
可是做同僚将近半年后,这两位认识了埃里克。
一次阴雨天出任务时,阿诺德不小心撞到伤处,当场休克。
醒来后,三个人敞开心扉一聊,既然都是被埃里克强拉进来的,难兄难弟嘛,仇恨消解了大半。
初见时的仇恨就像食盐,溶解在了水里。
表面上看不出异常,尝一口才知道有多咸。
至于余下的隔阂与间隙,也早在十年来被时间的洪流冲刷了个干净。
不值一提了。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
十年,够一个婴儿学会解方程,够一对璧人貌合神离,也够放下心中的仇恨。
……
一时间,二人都是无话。
他们都足够聪明,有时候,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长风吹向远方,可是兄妹俩再没能找到彼此所在的方向。
阿诺德心里清楚,那个对所有人冷冷淡淡,但会甜甜喊自己“哥哥”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十年过去,阿尔法就像一根卡在阿诺德喉咙里的鱼刺,贯穿阿诺德心肺的利匕,如鲠在喉,痛彻心扉。
术后后遗症是阿诺德生命末期避不开的疼。
阿尔法的死是阿诺德生命末期避不开的痛。
没有人知道,格兰岛西部西城贫民窟一对老鹰兄妹曾是村落的骄傲,一个23岁就成了国际海关总署副署长,一个远赴他乡学医,23岁就被格兰岛中心医院录取为正式医师;
可最后,他们一个死无全尸消失在了世界角落,另一个因此愧疚了整整十年,被歹人以此为迫,堕落于黑暗。
如果没有这些糟心事,他们本该一路高升、平步青云,生活美满,在经历了23/27年痛苦时光后,迎来属于自己的光亮人生。
可是命运没有放过他们。
于是两兄妹天人永隔。
天堂满身伤痕的妹妹和地狱满身伤痕的哥哥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整个人间。
十年的时间磨不平阿诺德心里的疼痛与仇恨,反倒如酒曲,让那一碗浊酒越酿越醇。
世界混乱无序,罪恶皆在地狱。
身后传来阿瑟熊一反常态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利奥狮四平八稳的呼吸声。
原来他们不是找借口去哪打盹,真的抱着四个西瓜和四瓶啤酒回来了。
“买的还是偷的?”迈克狐回过神,问道。
阿诺德也回过神来,闻言寓意丰富的挑挑眉。
阿瑟熊瞥一眼阿诺德的脸色,放心道:“放心,付了钱!”
多么抽象的一幕。
国际警察们连尾巴都没摸到的塔耳塔洛斯四大首领,正坐在沙丘上一边吃西瓜一边喝啤酒。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杀人犯法毁尸灭迹制毒盗窃当饭吃的四位拿别人的西瓜还没忘记付钱。。。
利奥狮把啤酒递过来,迈克狐犹豫一瞬,接了过来。
啤酒还是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嗯……怎么包装上还有粉色的贴纸?
阿瑟熊人大力大,单手劈开了四个瓜。
迈克狐看着他和利奥狮神色自然的拿起大瓜直接开啃,心说别的岛屿风土文化还真是……豪爽!
转头看到阿诺德也习以为常的抱起瓜,吃相就文雅了很多,还会用小树枝把籽挑掉呢。
再看看自己面前比自己头都大的半个瓜。
迈克狐:……
也罢,有阿瑟熊在,迟早得适应。
大侦探默默叹口气,吃一口瓜,配一口啤酒。
“嗯?”就这一口啤酒,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没吐出来。
“咋了?”利奥狮看过来。
“怎么感觉像是……草莓味?”
……
“应该是利奥狮拿错了,你那瓶应该是阿瑟熊的。”阿诺德风轻云淡笑道,眼底都浮现出几丝明朗笑意。
“我nm你个臭狮子!又准备坑我是吧?!”阿瑟熊立即对利奥狮怒目而视。
“噗——”
“哈哈哈哈哈!”
夜空之下,四位首领笑得前仰后合。
给错啤酒的利奥狮笑的最凶,也是这一刻迈克狐才发现,他竟然还有两颗虎牙。
星光静静徜徉他们脸上。
这一刻他们好像忘却了忧伤的过往、动荡的现实、迟迟未定的未来。
世界只剩下这一小片天地。
只剩下他们头顶一小片苍穹,脚下的小丘,手里的西瓜和空气中淡淡的啤酒香。
夏风吹散了他们沉重的的心情与沉痛的过往。
时间真会挑地方静止。
迈克狐笑着心道。
是的这个羽然就是暑假补数学补疯了,德尔塔阿尔法贝塔……
PS.阿诺德是妹控,阿尔法是兄控.
要是有机会的话,某天阿诺德和阿尔法打开爽/虐文一看:这也不爽/虐啊!
不要试图和12岁被克里特特国际学院录取的哥哥和他14岁被克里特特国际学院录取的妹妹比智商。
崽崽们你们这么聪明妈妈怎么这么笨(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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