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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笨拙的弥补 清晨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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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总是来得很缓,透过纱帘滤成淡白色,落在冷调的大理石餐桌上,映得两副碗筷孤零零地对峙着。
苏檐走出客房的时候,沈砚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温在白瓷碗里,热气裹着米香漫出来,旁边一碟清炒芥兰,挑得干干净净,连半根香菜叶都找不到。两个溏心蛋剥得光滑完整,蛋白嫩得泛着柔光,蛋黄被细心地分到了沈砚自己碗里。
听见脚步声,沈砚抬了抬头,指尖还捏着筷子,顿了半秒,低声吐出两个字:“早。”
“早。” 苏檐应得平淡,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看她,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餐桌瞬间陷入沉默,只有瓷勺碰击碗壁的轻响,单调得让人发闷。
这是真相戳破后的第三天。
三天里,两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同住一个屋檐下,分房而居,按时吃饭,零交流。沈砚依旧准点做好三餐,依旧记得她所有忌口,依旧会不动声色地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那边推半分;苏檐则照单全收,不道谢,不搭话,吃完就回房,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划开一道清晰的边界。
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客气,疏离,又带着点没说破的别扭。
苏檐喝粥的动作很慢,目光垂落在碗里,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沈砚吃得很静,脊背挺得笔直,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谈判桌上的样子没两样。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点,往日里永远规整精致的人,添了几分憔悴。
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檐强行压了下去。
活该。
她骗了自己,熬几个夜算什么。
心里这么硬邦邦地想着,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明明该恨的,该生气的,该收拾东西立刻走人的。可每次看到沈砚眼底的愧疚和小心翼翼,那些冲到嘴边的狠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吃完饭,苏檐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房,身后传来沈砚收拾碗筷的轻响。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太煎熬了。
比针锋相对的时候还煎熬。
上午她约了部门线上短会,坐在客房的书桌前,对着电脑梳理项目进度。很多记忆还没完全复苏,看着两年前的项目文件,碎片式的画面时不时跳出来,太阳穴就跟着突突地疼。起初她还能撑着,到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根针在脑子里反复扎,连视线都有点模糊。
她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刚想起身去找止疼药,门口就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
“叩叩。”
“温水和药放门口了,疼就吃一粒。” 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低,很轻,说完就没了动静。
苏檐愣了愣,起身开门。
门口的边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摸着温温的,旁边摆着一粒止疼药,剂量刚好是她平时吃的量。
她明明在自己房里,关着门,沈砚怎么知道她头疼了?
苏檐弯腰拿起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人是在她房间装了监控吗?还是说,算准了她看一上午文件一定会头疼?
她端着水回房,把药吃了。药片顺着温水滑下去,没一会儿头疼就缓解了些。
靠在椅背上,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会儿呆。
沈砚总是这样。
用最沉默的方式,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以前针锋相对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人城府深、心思密,什么都算得滴水不漏。现在才发现,这份 “滴水不漏”,用在照顾人上,细致得让人招架不住。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难受。
如果这些好,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不是建立在谎言之上,该多好。
下午苏檐趁天气好,去阳台晾洗好的衣服。风很大,吹得衣摆乱飞,她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刚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转身就看见客房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浅米色的礼品袋,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
苏檐走过去,迟疑了一下,弯腰拿起袋子。
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奶灰色的,摸上去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羊绒香气。只是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织得密,有的地方织得松,边缘还有几处漏针的痕迹,一看就是新手织的,手艺差得有点明显。
是沈砚放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砚是谁?辰星资本的掌舵人,永远冷静自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总,会织围巾?还是织得这么…… 歪歪扭扭的?
可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苏檐把围巾拿出来,拎着两端展开。很长,很宽,针脚错落,甚至还有两处织错了又拆掉重织的痕迹,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指尖抚过那些歪扭的针脚,忽然就想起前两晚,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亮着盏小灯,沈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动,看见她出来,慌慌张张地藏到了身后。
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想来,原来是在织这个。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生气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感动吗?可一想到这是欺骗之后的弥补,又觉得堵得慌。
她明明该把围巾扔回去,冷冷地说 “不必了,沈总不必多此一举”。
可指尖捏着柔软的羊绒,暖融融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她却怎么都抬不起手。
苏檐站在门口,纠结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把围巾塞回了袋子里。
没扔回去,也没拿进房,就放在了边几上。
像她和沈砚现在的关系,进退两难,悬在半空。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躲在书房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她的动作,心跟着悬了半天。看见她没把围巾扔回来,也没立刻收进去,只是放在了边几上,才轻轻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总比直接拒绝好。
她这样安慰自己。
其实织围巾这件事,沈砚想了好几天。
道歉的话说了,苏檐不听;解释的话太苍白,说多了反而像找借口。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想来想去,只能做点实际的。
天气慢慢凉了,苏檐脖子怕冷,以前秋冬总爱围围巾。她记了很多年。
于是她偷偷买了羊绒线和织针,找了最基础的平针教程,晚上等苏檐睡了,就坐在客厅学。
平日里签合同、拨算盘都稳得纹丝不动的手,拿起细织针就不听使唤。要么织错针,要么线缠在一起,要么针尖戳到手指,戳出一个个小红点。织了拆,拆了织,一条最简单的围巾,织了整整三个晚上,手指戳得红通通的,才织出这么一条歪歪扭扭的成品。
织完她自己都觉得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差点想拆掉重织。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趁苏檐去阳台的时候,放在了她门口。
送出去的瞬间,心跳得飞快,像小时候第一次上台打辩论,紧张得手心都出汗。
她不求苏檐原谅,也不求她立刻接受。
就是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让她冬天能暖和一点,也好。
傍晚的时候,夏溪又来了,拎着一堆生鲜食材,进门就往厨房钻,说是来给苏檐补身体。
“你可别天天吃沈砚做的清粥小菜,脸都吃白了。” 夏溪一边把排骨拿出来化冻,一边凑到苏檐耳边小声说,“我给你炖个玉米排骨汤,补补。”
苏檐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笑:“你是来给我补身体,还是来当说客的?”
“什么说客,别瞎说。” 夏溪嘴硬,手上动作不停,“我就是心疼我家宝贝,被人骗了一场,还得在这儿看人脸色。”
苏檐挑了挑眉,没接话。
夏溪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没生气,才试探着开口:“其实…… 沈砚也挺不容易的。她喜欢你好多年了,从大学那会儿就开始了。”
“大学?” 苏檐愣了一下。
“对啊。” 夏溪叹了口气,“你那时候天天跟我说沈砚有多厉害,嘴上不服气,其实每次辩论赛都偷偷看人家。你以为她没看你啊?我好几次都看见她站在观众席角落,盯着你看。毕业之后你创业,难成那样,好几次资金链差点断了,你以为真的是运气好遇上匿名天使投资?”
苏檐的心猛地一跳。
刚创业那两年,最难的时候,有一笔匿名投资打过来,解了燃眉之急。她查了很久都没查到是谁,一直以为是哪个前辈看好她的项目。
难道……
“是她?” 苏檐的声音有点干。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夏溪点点头,“她那时候刚接手辰星,自己也难,还是挤了一笔钱出来,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性子傲,知道了肯定不会要。还有好几次,你项目出问题,有人背后给你使绊子,都是她暗中帮你压下去的。她从来没说过,就默默在后面做。”
苏檐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她一直以为,这四年两人就是纯粹的对手,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她抢沈砚的项目,沈砚挖她的人才,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可现在夏溪告诉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砚居然帮了她这么多次?
为什么?
就因为喜欢?
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处处跟她作对?
“我知道她骗你是她不对,这事换谁都生气。” 夏溪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不是替她求情,就是觉得吧,你也别硬撑着。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你早就搬出去了,何必留在这儿?要是心里还有点想法,就别跟自己较劲。”
“谁跟自己较劲了。” 苏檐立刻反驳,嘴硬得很,“我就是身体没好,懒得搬。等我养好了,立刻就走。谁放不下她啊,我就是记仇,骗我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是是是,你记仇。” 夏溪笑着摇头,一脸 “我还不知道你” 的表情,“记仇记到把人家送的围巾宝贝似的收着?”
“谁收着了!我放边几上呢!”
“哦 —— 放边几上啊。” 夏溪拖长了语调,促狭地笑,“没扔回人家脸上,这不就是心软了嘛。”
“我那是…… 懒得动。” 苏檐别过脸,耳尖悄悄红了,“跟心软没关系。”
“好好好,没关系。” 夏溪也不戳破,转身去炖排骨,“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也别拿自己的骄傲错过真心。”
苏檐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眼神飘向客厅的方向。
书房的门关着,沈砚应该在里面处理工作。
真心吗?
她分不清楚。
那些温柔照顾是真的,可欺骗也是真的。
四年的针锋相对是真的,可暗中的帮助…… 如果夏溪说的是真的,那也是真的。
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也摸不准。
晚饭是夏溪做的,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比之前两人独处时稍微缓和了点。夏溪不停地找话题,一会儿说公司的趣事,一会儿吐槽行业里的八卦,努力活跃气氛。
沈砚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点头附和,目光却时不时往苏檐那边飘。看见她多夹了两口玉米排骨汤,就悄悄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檐察觉到了,没说话,低头喝汤,心里却有点发暖。
吃完饭夏溪就走了,临走前冲苏檐挤了挤眼睛,又冲沈砚使了个眼色,一副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的样子。
送走夏溪,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檐收拾了碗筷,转身想回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目光落在边几上的米色礼品袋上。
围巾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拿起袋子,回了客房。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纱帘落进来,朦朦胧胧的。
苏檐坐在床边,把那条羊绒围巾拿出来,铺在腿上。
奶灰色的绒线很软,歪歪扭扭的针脚,摸上去凹凸不平,却带着手工的温度。
她能想象出沈砚织这条围巾的样子:坐在客厅的小灯下,皱着眉盯着教程,笨拙地拿着织针,时不时戳到手指,疼得皱一下眉,织错了就耐着性子拆掉重织。
和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反差太大了。
苏檐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打开衣柜,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压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下面。
像藏起一段不能见光的心事。
她告诉自己,就先放着,反正冬天也能用,扔了怪可惜的。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
关衣柜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抽屉边缘,微凉。
苏檐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
明明被骗了,明明该恨得咬牙切齿,可心里那点在意,那点心动,却压都压不住。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而主卧那边,沈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客房的灯熄灭,才轻轻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苏檐有没有收下那条围巾,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原谅她。
她只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可她不想放弃。
七年都等了,再多等一段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整间公寓都陷入了沉睡。
两条各怀心事的人,隔着一堵墙,度过了又一个漫长的夜。
坚冰还没融化,却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温柔的暖意,正顺着缝隙,一点点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