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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圆不下去的谎 意识沉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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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像浮在半梦半醒的海面。
一会儿是暖黄的厨房灯光,沈砚系着米白色围裙低头熬粥,回头看她时眉眼柔和,盛粥的动作细致妥帖;一会儿是冰冷的竞标现场,长桌两侧针锋相对,沈砚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如刀,抛出底价时语气冷得像冰;一会儿是海边漫天烟花,绚烂光屑落在她发顶,沈砚抱着她,下巴抵在发顶,呼吸发颤,眼泪悄无声息砸进她衣领;一会儿是车祸前的签约室,她 “啪” 地合上钢笔,把合同推给甲方,对着夏溪扬眉笑:“沈砚跟进了半年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落到我手里。”
甜蜜的、温柔的、尖锐的、冰冷的画面交错着砸过来,像无数片锋利的玻璃,扎得人脑仁生疼。苏檐想醒过来,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浑身软得没半分力气,只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扯着神经,疼得她指尖都微微蜷缩。
不知在混沌里沉了多久,鼻尖先钻进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暖黄的壁灯开着,光线调得很暗,不刺眼。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慢慢往里渗,凉得人指尖发麻。
视线慢慢下移,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守了很久。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两颗扣子,眼下青黑很重,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往日里永远规整清冷的人,此刻憔悴得像熬了几个通宵。看见她睁眼的瞬间,沈砚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浓重的愧疚覆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苏檐看着她,没说话。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点点露出来。林薇闯进门说的话、四年针锋相对的过往、车祸前截胡项目的得意、还有这十几天里虚假的温柔同居…… 所有画面串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荒谬又难堪的事实。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砚,眼神从最初的茫然,一点点冷却、变淡,最后变成一片冰封的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没有骂,就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砚被她看得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她宁愿苏檐骂她、冲她发脾气、摔东西,也不想看见这样平静的眼神。平静底下,是彻底的心冷。
“苏檐……” 她开口,声音发涩,“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苏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凉,“我就问你一句。”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沈砚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
“我们根本不是情侣,对不对?我们是死对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已经想起来了。
那些被遗忘的四年,那些商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你争我夺的项目,那些针锋相对的瞬间……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模糊不清,但核心的关系,她已经彻底记起来了。
她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情侣。
是创投圈人人皆知的宿敌,是斗了整整四年、恨不能把对方踩在脚下的对手。
沈砚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死死攥住裤缝,指节泛白。
瞒了这么久的谎言,兜兜转转,还是被当面戳穿了。她预想过无数次真相揭开的场景,想过苏檐会生气、会哭、会摔门而去,却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破罐破摔的无力。
“我们不是情侣。”
承认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却也掉进了冰窖里。
“车祸那天,我接到交警电话,说你出事了,赶过去的时候,你刚醒,卫生院的人认错了关系,以为我是你家属。” 沈砚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语速很慢,把前因后果一点点说出来,“医生说你脑部有水肿,逆行性遗忘,绝对不能受刺激,情绪激动可能会加重病情,甚至颅内出血。”
“我本来想解释的,可是……”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藏在心底的 “我舍不得” 咽了回去,只余下最苍白的辩解:“我一时糊涂,就默认了。对不起,苏檐,是我骗了你。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你要骂要罚,我都认。”
从头到尾,她没找借口,没把责任全推给 “医生叮嘱”,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是她贪心,是她越界,是她抱着侥幸,想多偷几天温柔。
现在报应来了,她甘之如饴。
苏檐听完,没什么反应。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难堪。
“沈砚,你可真行。”
“斗了四年没斗赢我,就趁我失忆骗我谈恋爱是吧?” 她侧过头,看向沈砚,嘴角带着点冷笑,眼神却凉得很,“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你撒娇、吃醋、畅想未来,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的!” 沈砚猛地抬头,急切地想解释,“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
“够了。” 苏檐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不想听。”
再多的解释,都掩盖不了欺骗的事实。那些温柔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海边的烟花和无名指上的戒指,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苏檐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对着自己的死对头,掏心掏肺,说喜欢,说想一直走下去。
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沈砚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错了就是错了。
再解释,只会显得更卑劣。
“你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别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到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檐淡淡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沈砚,我暂时不搬出去。”
“这里离医院近,复查方便,等我记忆全恢复、身体好透了,我们再算总账。”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疏离又重了几分,“这段时间,麻烦沈总保持距离。”
沈总。
两个字,泾渭分明,划清了所有界限。
再也不是带着撒娇语气的 “沈砚”,再也不是亲昵的昵称,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客套与疏离。
沈砚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沈砚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的,从她选择默认身份的那天起,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可真的听到那声 “沈总”,听到她划清界限的话,还是疼得难以呼吸。
接下来的两天,公寓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两人正式分房睡,苏檐住客房,沈砚住主卧,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叮嘱,几乎零交流。
每天三餐,沈砚都会准时做好,摆在餐桌上,然后敲敲客房门,说一句 “吃饭了”,就自己先坐下吃。苏檐出来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全程只有餐具碰撞瓷盘的轻响,安静得尴尬。
沈砚依旧记得她所有的忌口。清炒时蔬里挑干净了所有香菜,粥永远是温的,鱼会提前挑掉主刺,连水果都切好块摆成她喜欢的样子,默默往她那边推。
苏檐都看在眼里,却没什么表示。既不说谢谢,也不拒绝,安安静静地吃,吃完就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回房,全程不跟沈砚说一句话。
她开始逐步恢复工作,坐在客房的书桌前看旧文件,梳理这两年的项目进度。很多记忆还模糊,看着文件上的签字和批注,碎片式的画面会一点点涌上来,太阳穴就跟着疼。
每次疼得刚皱起眉,门口就会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
“温水和药放在门口了,疼就吃一粒。”
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低,很轻。
苏檐走过去开门,门口的边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粒止疼药,温度刚好,剂量也刚好。
她知道沈砚算准了她的作息,知道她看文件久了会头疼,提前备好。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明明该恨她的。
恨她的欺骗,恨她的自以为是,恨她毁了自己骄傲的底线。
可那些刻进细节里的照顾,那些藏在行动里的温柔,又全都是真的。
假的身份底下,藏着真的心意吗?
苏檐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把药吃了,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感情的事,等身体好了再算。
现在她没精力,也没立场去纠结。
这天下午,夏溪来了。
拎着一大袋补品和水果,进门就往客房冲,看见苏檐靠在床头看书,脸色比想象中好点,才松了口气。
“我的祖宗,你可吓死我了!” 夏溪放下东西,坐在床边,“林薇那个蠢货,做事不动脑子,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是急糊涂了,才会直接找上门。”
苏檐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不关她的事。早晚都要知道的。”
早知道,晚知道,迟早都要面对这场骗局。
“那…… 你打算怎么办?” 夏溪小心翼翼地问,“沈砚那边……”
提到沈砚,苏檐的眼神冷了冷:“还能怎么办?等身体养好了,搬出去,桥归桥路归路。项目上该怎么竞争怎么竞争,就当…… 没发生过这件事。”
她说得轻松,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烟花下的心动,全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就算身份是假的,心动也是真的。
这才最伤人。
夏溪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苏檐了,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就不会留在这里养身体,直接收拾东西走了。
“其实沈砚她……” 夏溪想替沈砚说两句好话,“她也不是故意要骗你,就是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她也是担心你。而且这十几天,她是真的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你爱吃的、忌嘴的,她比我记得都清楚。她喜欢你很多年了,就是嘴笨,不会说……”
“夏溪。” 苏檐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你是来劝和的?”
“我不是!” 夏溪赶紧摆手,“我就是怕你钻牛角尖!我当然是站你这边的!她骗你就是她不对!我就是觉得吧…… 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要是真的……”
“我没有。” 苏檐别过脸,看向窗外,语气硬邦邦的,“谁放不下了?我就是记仇。她骗我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等我好了,有的是账跟她算。”
嘴硬得很,耳朵却悄悄泛了点红。
夏溪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了然,也没戳破。
“行,你说了算。” 她顺着苏檐的话说,“反正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体,别的都往后放。别想太多,啊?”
“知道了。” 苏檐嘟囔了一句。
夏溪又陪她聊了会儿公司的事,把近期的项目进度简单说了说,特意避开了和辰星资本竞争的内容,怕刺激到她。聊到傍晚才起身告辞。
送走夏溪,苏檐靠在床头,没什么睡意。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素圈戒指。
铂金的指环,简单素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是生日那天,沈砚给她戴上的。
那天烟花很美,海风很柔,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没想到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指尖轻轻抚过指环内侧,光滑的,没有刻字。
也是,本来就是一场骗局,怎么可能刻字呢。
苏檐自嘲地笑了笑,把戒指放回枕头底下,像把那段荒唐的心动,一起压进了不见光的地方。
夜色渐渐深了。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客房一点。
苏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沈砚冷着脸跟她抢项目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系着围裙熬粥的样子,一会儿是烟花下她泛红的眼眶,一会儿是她道歉时低垂的眉眼。
爱恨交织,扯得人心口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脚步停在客房门口,没敲门,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苏檐屏住呼吸,没出声。
她知道是沈砚。
隔着一扇门,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遥遥相对。
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檐都快以为她走了,才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散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去,很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檐睁开眼,看着门板的方向,眼眶有点发热。
她搞不懂沈砚。
既然是死对头,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既然要骗她,为什么骗得这么用心?
既然知道错了,为什么当初还要开始?
而走廊尽头,沈砚站在主卧门口,回头看向客房的方向。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不知道她睡了没。
刚才她只是想过来看看,怕她半夜头疼没人管,怕她踢被子着凉,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知道她没睡,却没勇气敲门。
她知道,自己欠苏檐的,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 “对不起” 就能抹平的。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照顾她,想对她好,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哪怕她不领情,哪怕她冷眼相对,也没关系。
是她该受的。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这样如果那边有什么动静,她能第一时间听见。
夜色浓稠,包裹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谎言已经拆穿,甜蜜的假象碎得彻底。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除了四年的对立和难堪的欺骗,还有那些藏不住的、破土而出的心意。
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