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过往 林念上 ...
-
林念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到家,刚换了身衣服,就听到门铃声。
门外站着苏晴,一手提着一口袋酒一手拎着个饭盒,“喝点?”
林念去岛台拿杯子,回来就看到矮几上摆了满满一桌子酒和几道下酒菜。
“张奕做的?”林念放下杯子,开了一瓶精酿倒上。
苏晴将外套扔在沙发上,盘腿坐在地毯上,接过酒杯,“他出差了,我就来投奔你了。”
张奕是苏晴的男朋友。
林念打开电视,随便点了部剧,然后挨着苏晴坐下。
苏晴看了看林念,“你怎么情绪不太好,外婆情况不好吗?”
“挺好的。”林念看了一眼还放在玄关柜上的那瓶水,“他回来了。”听不出语气。
苏晴疑惑了一瞬,想明白林念口中的“他”是谁之后,由疑惑变为震惊,“你见到他了?”
林念在英国那场恋爱,苏晴大概是她身边唯一的知情人。
她曾在和林念视频时不经意间看到过男人的背影。
后来她也问过林念,林念只淡然地说都过去了,她便想应该是分手了。
毕竟异国恋嘛,谈起来劳神费心,多是消耗。
可是林念放不下。
这几年多的是想给林念介绍男朋友的人。
自己的父母、林念画室的同事、甚至学生的家长。
她就算是来自己酒吧坐也经常被搭讪。
可是她呢,一开始还委婉拒绝自己暂时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后来直接明说自己有一个住在疗养院一年要花几十万费用的老太太。
大多数人知难而退。
毕竟结婚这件事,总归是要算算计计,逃不过一个利益权衡。
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家底殷实不在意的,还有位程先生曾明确表示愿意将老太太送到国外更好的疗养院去照顾。
林念说起的时候忍不住笑起来,可惜我连他名字都不记得他还要帮我照顾外婆,人还怪好的。
她那时候想,不过一年的感情而已,林念还需要时间,需要新的人。
可是四年过去了,苏晴意识到,林念不是走不出过往,是从来没想过要走出来。
她就像那头被心甘情愿困在回忆里的困兽,从过往的片段里汲取养分,靠着那些快乐和幸福苟活着。
她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喜欢陆沉野。
她根本不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来放弃,也不需要新的人新的感情来帮她放下,她只想停在这里,画地为牢。
苏晴也不止一次地好奇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段感情,让林念念念不忘至今。
林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将头靠在苏晴肩上,“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苏晴叹了口气,“你也一点都没变。”
还是喜欢他。
作为林念最亲近的朋友,苏晴当然心疼她,“念念,既然他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念看向苏晴,眼神有些迷离,“苏苏,如果有一个人,在你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交代,就从你生命里完完全全的消失,你还能心无芥蒂地重新接受他吗?”
苏晴反问道,“我一直都想问,你当时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也许他愿意陪你回来呢。”
“可是我最怕的就是他愿意。”
“什么意思?”
林念放下杯子,认真道,“苏苏,学医的路太苦了。”
苏晴不解,“什么?”
“在UK,要成为一名主任医师,不比国内轻松,要先通过医学院的申请,读5-6年的书,再进入为期两年的基础培训成为一名医生。这期间需要在不同的科室进行轮转,为之后选择专科方向做准备。通过这两年的培训之后,就相当于国内的主治医生。再往后,是外科专业培训,包括核心培训和高级专科培训,大概需要八年,完成培训并通过考核拿到CCT。简单来说,大概需要15年。”
“所以?”
“陆沉野是一名心外医生。我回国那会,他正处于高级专科培训的阶段。如果他不管不顾回来找我,他过去十多年的努力可能都白费了。”她重新看向那瓶水,“当时那种情况,让他来做选择,太残忍了。”
苏晴沉默了。
过去她以为林念是害怕面对最现实的结果,所以提前把可能扼杀。
现在才真正明白,林念只是怕对方艰难抉择,更怕对方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回国。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愿冒险。
林念重新拿起杯子去碰她的杯子,“说点开心的,你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哪里是开心的事,烦都烦死啦。”苏晴按下内心复杂的情绪,开始大倒苦水,吐槽筹备的各种烦心事。
她们喝到很晚,苏晴便在次卧住下。
林念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收拾好一片狼藉。
她再拿起遥控器时,屏幕里正好播到大结局前夕。
男女主即将奔赴各自的战场,他们在城门前告别,归期难预,生死难料。
当年林念家出事,是苏晴妈妈打电话通知的林念,电话里她担心林念路上心急,不敢言明具体情况,只让她立刻回国。
那时候的林念,当然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巨大的变故,更没有想过那一别竟是这么些年。
但不论前因是何,他们又最终走向哪里,她始终欠陆沉野一个解释,一句道歉。
周六这天下午林念提前了一个小时到画室。
负责接待的小张老师前一天和她约时间,说有个学生想选她的课。
按照画室的惯例会先安排老师和意向学生见面聊一聊,彼此觉得合适再定下来走合同。
她走到会客室,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乖乖坐在椅子上翻看画室学生的作品集。
女孩身后的男人背对着她,在看墙上老师的简介,停在了她的那一栏前。
他穿着淡蓝色休闲衬衣,宽松西裤,背影挺拔又有些落寂。
林念一时看走了神,直到小女孩注意到她,软软糯糯地开口,“你是林老师吗?”
林念回过神,陆沉野转过身。
他在她略显疑惑的神情里先开口,“这是我侄女柒柒,想学画画,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林念抿了抿唇。
他说的那么自然坦荡,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林念走到女孩对面坐下,语气温柔,“你好呀柒柒,我是林老师。”
“林老师你好漂亮呀。”小女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真纯粹。
“谢谢柒柒,你也很漂亮,很可爱。”
林念耐心地和柒柒聊起来,询问她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又拿出画册,用小孩子也能听懂的语言给柒柒介绍适合她学的类别和课程情况。
陆沉野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看着她。
白色的吊带内搭,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藕粉色亚麻衬衣,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柔和。
她好像比从前耐心了,以前她并不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
林念和柒柒聊完之后,她问她,“要不要跟老师去上课的教室看看?”
画室资历较深的老师都有自己专属的教室。
“好。”周柒柒抬头看向陆沉野,“小叔叔也去。”
教室在二楼。
林念本来走在前面带路,但周柒柒冲她喊,“林老师,等等我们。”
林念回头的功夫,陆沉野牵着女孩走到了她身边。
三人并排往楼上走,楼梯宽敞,并不拥挤。
林念不经意微微侧头,周柒柒走在她和陆沉野中间。
上了楼右拐第二间就是林念的教室。
走到门口,周柒柒松开陆沉野的手,自顾自地往里走,欣赏起墙上的画作。
墙上挂着的都是林念选出来的一些学生作品。
什么风格都有,临摹的、或者天马行空的、也有幼稚可爱的、或者专业性强的。
每隔一段时间林念都会调整。
陆沉野跟着周柒柒走了两步,不经意地环顾了眼这些画,最后目光聚焦在角落里挂着的那幅上。
林念站在男人身侧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并不意外,因为那幅画是她画的。
画的是布莱顿。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短途旅行的目的地。
因为林念说想去海边。
但英国的海边和林念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没有柔软的沙滩,而是寸步难行的石滩。
还有她不喜欢的飞来飞去的海鸥,以及把她吹得宛如女鬼一样的凛冽海风。
林念在摇摇晃晃的步伐里回头瞪陆沉野。
陆沉野却笑着把她拉进怀里抱了抱,然后牵着她坐在海边的木椅上,又取下手腕上她的发圈,理顺她凌乱的头发,略显生疏地扎了个马尾。
她陷在他温柔地动作里,“我第一次来这样的海边。”
这是个十一月的阴天,清清冷冷的海,空气里都弥漫着寒气。
“这就是布莱顿的海边。”他将她的围巾又裹裹紧。
“你以前常来吗?”
“读书那会来过两次。”
“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陆沉野认真回忆了一下,“是。”他转头看着她,“你记得你学校那个在修葺的路口吗?”
“记得啊,快一个月了吧?还拦着呢。要是在国内,一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就修好了。”风吹得她鼻头有点红,脸上的表情生动可爱。
他忍不住把她揽进怀里,“我刚到英国的时候很不习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慢,城市也总是一尘不变。但后来就习惯了,慢一点没什么不好,人不那么浮躁,更容易沉下心做事。城市没什么变化也挺好,下次来它还记得你。”
林念听着笑了起来,她看向他,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想起那首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对于那时候才二十出头的林念来说,说一生还太过遥远。
她只是想,阴冷的坏天气、刺骨的妖风、或者抢走她手里面包的海鸥,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陪在她身边的人是陆沉野,什么都没关系。
第二天他们去著名的白崖。
走了很远的路,偶遇了一场绝美的日落晚霞。
漫天的粉金色仿佛连接到世界尽头。
林念在阵阵海风中抱住身边的男人,在他耳边轻声念叨。
“好喜欢今天的布莱顿。”
“好喜欢白崖的日落。”
“也好喜欢你。”
他早就习惯了她从不遮掩的直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直接坦荡的表达爱意。
就像他们在咖啡馆遇见那次,她大大方方地邀请他一起晚餐,答谢他的咖啡。
她语气认真慎重,好像不只是在邀请他共进晚餐,而是共赴一场冒险。
他在晚霞里用力回拥住她,亲她的眼角,和她接吻。
陆沉野看着那幅画,思绪万千。
原来她把那天的布莱顿,那天的白崖,画了下来,在他们分开后。
有一种小心呵护的秘密突然间被发现的窘迫,在林念慌乱间收回视线的同时,偏偏又撞上了陆沉野回头看向她的那双眼。
那双眼里有太多难言的情愫,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淹没。
一时之间难以招架,林念不自然地移开了眼。
陆沉野眉心微蹙。
回国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再见到她时的可能。
也许她还是一个人,也许她有了新的爱人。
毕竟他们分开那么久,久到可以结束忘记一切,久到足够时间再重新开始。
等真的回国之后再见到她,他庆幸她还是一个人,但又心疼她好像过的并不好。
至少不是他想象中,潇洒放手,自在快乐。
敲门声打断了陆沉野的思绪。
小张老师站着门口笑着询问,“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来找我签合同了。”
陆沉野看向周柒柒,小女孩回到他身旁,开心的点点头。
林念往教室里让了让,“我就不去了,这节课的学生应该快到了。”
陆沉野牵着周柒柒的手,从她身边过的时候,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下了课等我。”
没有时间给林念拒绝,他们已经离开教室。
如果重逢那天她还有所困惑,那么从陆沉野出现在画室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陆沉野是为她回国的,他还没有放下她。
四年过去了,陆沉野并没有变。
她心中的这些猜想在他们无声的对视中变为笃定。
陆沉野将周柒柒送回家里,又折返往画室开。
算着时间林念应该还没下课,他将车停在画室附近的露天停车场。
天有些阴,似要下雨。
他想起四年前林念离开伦敦那天。
那是再日常不过的一个早晨,他先送林念到学校,在她下车前顺手放了一把伞到她包里,“我今天手术可能到很晚,不用等我。”
林念叮嘱他要记得吃饭,然后背着画板下了车。
他是在傍晚时分才看到林念发来的消息,短短一句,“家里急事,我回去一趟。”
像是在赶往机场路上匆匆发来的报备。
他打过去无人接听,猜想她应该还在飞机上。
一会还有一台手术,他给她留言后将手机放回抽屉。
再下手术已是第二天凌晨,林念还是没回复他。
他一边给她发去消息,让她空了回电话,一边想着自己的手术排期,盘算着能请几天假。
林念不在,他也懒得折腾,拿了休息室的钥匙准备就在医院睡一晚。
等收到林念消息的时候,已是深夜。陆沉野刚到公寓楼下,停好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那一行字,他想,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为什么放一起却看不懂她的意思呢。
微信邮箱通通被拉黑,WhatsApp和ins不回消息,没有她国内的号码。
想到帮她寄过东西回国,又去翻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回执单,拨通电话,却传来冷漠的关机声。
陆沉野茫然无措。
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从没有过这样慌乱又无措的时刻。
他不解,也困惑。
他当时正处于心外高级专培的第二年,他确实没想过要离开伦敦回国,但他同样也没想过要和林念分开。
他知道她有在联系伦敦的实习工作,也知道她妈妈希望她毕业就回国入职美院。
但他想,总有办法能解决的。
等她确定好是留下还是回去,他们总能找到一条路一起走下去。
可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就走了。
就算是分手,是不是也该有一个交代呢?他陆沉野是什么不讲道理小肚鸡肠的人吗,不配一个好聚好散吗?
她这是分手吗?是要老死不相往来,此生不复相见吗?
林念走之后,陆沉野照旧正常工作,门诊手术,论文研究。
他宽慰自己,不过是失恋而已。
但后遗症来的悄无声息,又蔓延至生活里的方方面面,每分每秒。
早上醒来怀里空荡荡的。
那些回家的深夜,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去,七楼窗户黑漆漆一片,那盏曾经等他下班的灯再也不会亮起。
去超市采购,到家收拾的时候才发现习惯性地买了一堆她爱吃的酸奶,零食。
落日时分看到她爱的粉调晚霞,拿出手机拍完想发给她的时候,打开对话框看到那一个个红色惊叹号才想起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查房的时候遇到一个爱画画的小病人,脑海里自然而然就出现她曾经陪护朋友时在窗边安静画画的样子。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安静到落针可闻的休假日。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他有时候也会想,在一起这一年是不是真的就是一场梦,她只是梦境里虚构的人。
但她离开的太仓促。
书房里她没来得及带走的画架和画笔颜料,他买给她的那些礼物,她给家里陆陆续续添置的小物件,衣柜里她的衣服,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甚至床头柜里没用完的避/孕/套,等等。
这所有无一不在提醒他,她真的来过,在一起的每一天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他都能感受到心脏宛如被重物敲击的钝痛,以及巨大的失落空虚感。
他是心外最年轻有为的主治医生,却治不好自己的心病。
但没关系,现在,他找到了他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