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此刻》CC很困

4、04. 下雪 周四这天，

　　周四这天，林念一向起很早。
　　她要先去位于郊区的疗养院探望外婆，陪她吃个午饭，再赶回画室上下午的课。
　　简单洗漱后，把昨晚下课后去排队买好的那家外婆喜欢的桃酥放进包里，林念便出门了。

　　她回国一开始那半年，外婆情况很不好，一直在住院。
　　林念请了护工，还是每天都会去，常常一呆就是大半天，哪怕多数时间外婆都睡着。
　　后来情况渐渐好转，但外婆在生活上已经不能完全自理，并且大部分时间里都不记得林念是谁。
　　即使顺利出院，她身边也离不了人。林念要工作，也不放心外婆和护工单独在家。
　　医生建议找一个专业的护理机构照顾，她听从医生的意见，开始一家家机构考察。

　　最后选定的这家，环境好、设施齐全、护理专业，只是价格也更贵。
　　不仅需要缴纳一笔七位数的预存金，每月五位数的费用还要另付。

　　虽然不是出生在大富大贵的家庭，林念从小也生活优渥，没有为钱烦忧过。
　　父母虽意外离世，留下的资产倒也足够她安稳度日。
　　但外婆住院半年之久，除去医保部分的自费花销并不少。
　　为了凑够预存款，林念毫不犹豫地卖掉了父母买给自己的那套公寓，搬去了外婆家。

　　前两年地铁还没通车时，去疗养院要先坐地铁再转公交，怪折腾。
　　现在只用转一次地铁，到站后再步行十分钟就能抵达。

　　到疗养院的时候，不到十点。
　　林念走到外婆的房间，门是敞开的。
　　陪护的工作人员正陪着外婆坐在阳台上，给她念报纸。

　　今天天气很好，早晨的阳光不晒，懒洋洋地照进房间，洒在外婆身上，看起来暖烘烘的。
　　林念靠在门上，看了好一会。
　　直到护工读完这一篇，看到她，笑着冲她打招呼，“念姐来啦。”又转过头对老太太说，“您孙女来看您啦。”
　　护工小李是护理专业毕业的小姑娘，虽然年轻但是对老人很有耐心。每次看到林念都会亲切地叫她念姐。
　　林念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从包里拿出那两盒桃酥，笑着递了一盒给小李，“这是给你们带的，拿去分一分吧。”
　　林念不管是买水果寄到疗养院还是自己来时带什么点心，通常都是一式两份，一份请护工给外婆，一份给工作人员。
　　小李早已习惯，也不跟林念客气，“谢谢念姐啦，那你陪着老太太，有事就叫我。”
　　“好。”

　　林念坐到外婆身边。
　　老太太看着她就笑，嘴里念叨着“静姝，你来啦。”
　　心头翻涌上来一阵阵酸楚，她强忍着笑着回应，“想我了吧。”
　　即使她已经习惯十次里面有九次外婆都会把自己认成妈妈，但每次外婆叫妈妈的名字时，林念还是会止不住地难过。

　　林念接着给外婆读了会报纸，推着她去花园里呆了会，又陪她吃了午饭。
　　饭后，守在外婆床边，等她睡熟了，林念起身去了办公室，和负责的医生了解了老太太最近的状态，才从疗养院出来。
　　她要赶回画室去上下午三点半那堂课。

　　回去的地铁很空，林念听着歌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她又想起陆沉野。

　　伦敦的冬天很冷很漫长，风很刺骨。
　　陆沉野在家给她腾了一间房间，专门做画室，所以但凡没课的时候，她都待在公寓里不出去。
　　但那天临时有个组会改了时间，她匆忙出门。
　　开完会时间还早，林念便索性去图书馆写论文。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好几通陆沉野的未接来电。
　　她拿着手机起身去走廊打给他。
　　刚接通，就听到陆沉野说，“回头。”
　　她一转身就看到玻璃门外的陆沉野，拿着她忘带的保温杯站在不远处。
　　她跑出去一头扎进他怀里，问他，“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吗？”
　　他摇摇头，温柔地回抱住她，“下雪了。”
　　林念抬头，才看清路灯下飘舞的雪花。

　　那是林念在伦敦看到的第一场雪。
　　听说是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

　　那天她很开心，和陆沉野在雪里走了好久好久。

　　南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但林念回国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也下了一场雪。

　　那时外婆住进疗养院不久，林念每天穿梭在医院、画室、家，三点一线的紧凑生活得以喘口气。
　　刚好发小苏晴的酒吧第一天试营业，她下了晚课匆匆赶去。

　　繁华的街道霓虹闪烁，路上车来车往。

　　林念在夜色里走进酒吧。
　　苏晴带着她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桌上是苏晴亲自调的酒。

　　两个人聊了会天，苏晴又被叫去招呼别的朋友。
　　林念便安静坐着听台上的姑娘唱歌。

　　“天外又发现行星多一颗
　　迁徙的燕鸥被困在沼泽
　　席卷的台风将陆地淹没
　　让我想起你和我
　　……
　　你双眼 看着我谁又能说
　　有把握成为幸存者
　　…….
　　遥远的国度 突发有炮火
　　深海里浮现庞大的鲸落
　　生命的循环如此的颠簸
　　难免牵涉你和我
　　一切都诞生在漩涡
　　爱一样危险又难得
　　你双眼 看着我像在蛊惑
　　煽动着我为你坠落
　　……”

　　林念喝完桌上的酒，给苏晴发了条信息，然后起身走出酒吧。

　　她站在喧闹的街头，远处的广场上站满了人等着倒数。
　　比倒数声先来的是周围有人在喊，“下雪了！”

　　她抬头，真的下雪了。

　　也许是酒精的加持，分手后被林念藏起来的那些崩溃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收不住。
　　回国后，她用短短一句“我不再回伦敦了，我们就到这吧”，斩断了和陆沉野之间的所有。
　　她甚至不敢给他打一通电话，也说不出一句祝福他的话。
　　在消息发出之后迅速拉黑他的微信、邮箱，又卸载掉WhatsApp和ins。
　　仿佛清楚的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下一秒自己就会后悔，会回头。

　　可是后悔又能怎么样呢。
　　林念不想赌，也不敢赌。
　　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八小时的时差，他有他需要走的路。
　　她宁肯他们之间的爱就停在这里，成为往后的遗憾也好，懊悔也罢，也不愿意有一天被生活消磨地一干二净，变成一地鸡毛。

　　爱只是爱，不是干预、不是绑架、不是枷锁。

　　况且，他们并不曾许诺对方任何。
　　可以不舍、可以不甘、可以怀念，但不可以回头。

　　世界足够辽阔，我们只是毫无结果。

　　漫天的雪花飞舞，滴落在脸上，冰冰凉的。
　　林念在倒数声中抬手擦了擦脸。

　　陆沉野，新年快乐。
　　我生活的城市也下雪了。
　　可是为什么雪花融化后是温热的呢。

　　那一晚，林念久违地梦到了陆沉野。
　　梦里还是那年伦敦，在他的公寓。他下了班回家，抱着在沙发上睡着的她，回了房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梦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她推开窗，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推开大英博物馆对面咖啡店的门，就看到陆沉野站在吧台内在做咖啡。

　　早上出门前天还晴着，从博物馆出来就飘起了雨。
　　只能说非常的伦敦。
　　林念不得已跑进这家咖啡馆想躲一躲。
　　上一秒还在埋怨这鬼天气，这一秒就在心里跟雨天道歉。

　　她没有往前，就站在原地望向他，眼里的欣喜毫不遮掩。

　　风拂过，门上的风铃轻轻晃动。
　　她的心也被这清脆声牵动着。

　　男人听见声响转过头，林念闯进他的视线。

　　他记得她。

　　记得好几次看到她拿着一次性餐盒和猫粮罐头，在医院停车场附近投喂流浪猫。
　　听说她还成功抓到两只带去宠物医院做了绝育。

　　记得她放在自己办公桌上那盒来自南城一家很有名气的点心。
　　小时候那家店的点心还是简易的打包盒装的，这么多年过去，精致的铁皮包装盒上还印有重新设计过的logo。

　　也记得某个傍晚他路过住院楼的小花园时，看到她支着画板坐在那安静地画画。
　　她认真又专注，身边路过的行人、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声，都成为她的背景。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天晚霞很美，天空被染成大一片渐变的粉色，由浅到深，绚丽夺目。
　　她在作画，她又在画中。

　　他笑了笑，问她，“想喝什么？”
　　林念走过去，“陆医生还兼职咖啡师？”
　　不等陆沉野回答，一旁刚给客人点完单的年轻金发男人歪着头靠了过来，笑着打趣道，“谁让陆医生总是嫌弃我的手艺呢？”又转头看着林念，“不过你运气真好，今天能喝到陆医生的秋日限定哦。”

　　唐婉妈妈到伦敦之后，林念就不怎么去医院了。
　　这是时隔半个月后，他们再次相遇。

　　林念看到陆沉野深邃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人与人的际遇往往很难用什么道理去阐述。
　　而有些人的出现本就像一场梦。
　　梦里的心动当然可以不讲道理，不问缘由。

　　她想，原来伦敦也没有那么大。
　　原来他们之间还会有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