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五天》失眠Zzz

3、遗书 云辞读到灵

　　云辞把那封信贴在脸上坐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信封，塞进铁皮盒子最底层。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在黑暗里躺下来，把盒子抱在怀里。

　　“灵叙，你休想一个人。”

　　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醒来又忘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的时候他就起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肿，嘴唇干裂，他多冲了一会儿水。

　　手机响了，陈言发的消息：“今天去哪？”

　　云辞低头打字：“他学校后门那条街。”

　　“我陪你去。”

　　两个人在地铁站碰面。北城早高峰人很多，挤在车厢里肩膀碰着肩膀。云辞把书包抱在胸前，铁皮盒子在里面硌着他的肋骨。陈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地铁报站的声音机械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灵叙学校后门是一条窄街，两边都是小吃摊和小店铺。云辞沿着街走了一遍，停在烤冷面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铁板上滋滋冒着油，鸡蛋打下去铺开一圈白边。

　　云辞说：“来一份，加双倍辣。”

　　他站在旁边等，看着摊主往铁板上倒面糊，铲子推开，打蛋，撒葱花，刷酱。他想起灵叙给他打过视频电话，镜头就对着这块铁板，灵叙在画面外面喊“多加辣多加辣”。

　　他接过塑料碗，付了钱。拿着碗站在路边吃，第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第二口辣味从舌尖蔓延上来，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他继续把整碗都吃完了，连边角的碎屑都用竹签刮干净。

　　他问陈言：“后海往哪走。”

　　陈言带他去了后海。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半圈，云辞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水面上那些鸭子船漂来漂去。小孩往水里扔面包屑，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湖边的芦苇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就弯下去。

　　云辞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吧。”

　　“还去哪？”

　　“鸟巢。”

　　他们在鸟巢外面站了十分钟。云辞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言。陈言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他。云辞说：“他说带我来，我自己先来了。”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一趟灵叙的高中。校门口的门卫不让进，两个人就站在对面那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黄得晃眼。云辞踩着叶子来回走了几趟，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他蹲下去捡了一片，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的形状，然后夹进了书包里的某封信中间。

　　天黑的时候陈言把他送到旅馆楼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陈言说：“明天还去哪。”

　　云辞说：“去医院。”

　　陈言愣了一下：“医院？”

　　“他住过的那个病房，”云辞说，“三楼尽头那间。”

　　陈言沉默了一会儿：“去那儿干嘛。”

　　云辞没回答。

　　陈言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天上午来接你。”

　　云辞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旅馆。

　　第二天上午陈言开车送他到医院。门诊楼后面那栋矮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藤。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墙壁是白色的，灯管在天花板上一根一根亮过去。

　　最里面那间房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病人信息卡，已经换了人住。云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在那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陈言靠在走廊另一边墙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云辞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然后他下了楼。

　　从医院出来他没有回旅馆。让陈言把他送到灵叙家楼下，自己爬了六层楼。灵叙妈妈开的门，看见他又红了眼眶。

　　“阿姨，”云辞说，“我能去他房间坐坐吗。”

　　灵叙妈妈侧身让他进去。灵叙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台灯还是旧的，灯罩边缘掉了漆。床头贴了一张海报，云辞认出来是他以前发给灵叙的一张照片，他们第一次出去旅游时拍的，两个人在山顶对着镜头比了个傻兮兮的耶。

　　云辞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灵叙妈妈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云辞坐了很長時間，从天亮坐到天暗。窗外有鸟叫，后来也停了。整个房间暗下去，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一小圈光，是灵叙妈妈离开前开的。

　　他没碰任何东西。就那样坐着。

　　天黑透了，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灵叙妈妈在织毛衣，看见他出来放下手里的活。云辞说：“阿姨我走了。”

　　“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不了，明天还来。”

　　他下了楼。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他头发乱了。他站在楼下那盏路灯旁边，仰头看了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把手揣进口袋，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言发的：“你在哪，我送你回旅馆。”

　　“我走回去。”

　　“多远呢。”

　　“不远。”

　　他沿着灵叙家外面的那条巷子走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连过去，光影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地交替着。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路牌，然后拐了个弯，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旅馆的灯牌。

　　回到房间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给铁皮盒子开盖，把今天捡的那片银杏叶夹进了灵叙写给他的第一封信里。那封信里原本也有一片银杏叶，从北城寄过来的，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边角就碎。

　　他把两片叶子放在同一页，合上信纸。

　　然后他关上盒子，关了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外面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影模糊地映在窗帘上。

　　他说：“灵叙，你让我替你看这个世界。我今天看了烤冷面，看了后海，看了鸟巢，看了你的高中门口，看了你房间那盏台灯。”

　　他停了一下。

　　“都挺好的。但没有你，都不太一样。”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那一小片晃动的阴影从他脸上掠过去。他闭上眼睛，手搭在铁皮盒子上。

　　“第三天了，”他说，“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