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我》珊瑚宝

48、第 48 章 或许生

　　或许生生世世这四个字刺痛到陈影，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没有动。
　　主任揪着一颗心看着逐渐往陈影那边靠近的穆扬。
　　时雨又提高了声音，“其实你现在跳下去，并不明智，如果是我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时雨并没有等陈影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是我，就算是逃不出去，我也一定抗争到底，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凭什么打压我？我们来到这世上一次，如果只是感受痛苦，那就太可惜了，就算不能把彻底打翻痛苦，也要让它知道，我没那么容易被欺负。”
　　时雨本意是想要拖延时间，分散陈影的注意力，可说着说着竟真的带入了自己，想起自己那段晦暗的日子，想起自己和爸爸拼命的样子，语气中不知不觉便带上了一股狠劲儿。
　　这一番话听得身旁的人皆侧目看她。
　　陈影听后，却叹了口气，“所以你才是时雨，而我不是。”
　　穆扬已经挪到了距离陈影很近的地方。
　　“我这辈子都这样了，从没有过一天快活的日子，还管什么来生，谢谢你的这些话，希望下辈子我能活成你这样吧。”最后的陈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
　　语毕，陈影闭上了眼睛，纵身一跃，迎接真正的解脱。
　　这时的穆扬已经挪到了陈影身边，见势不好，伸手揽住陈影的腰，用力向后一拖，两个人倒在了教室的地板上，桌椅被撞得四下乱飞。陈影一心求死，没想到自己会被救回来，她不甘心，嘶吼着，奋力挣扎着，穆扬却死死箍着她，怕她再冲出去。
　　“放开我，让我去死！放开我！”
　　穆扬哪里敢放？放开，陈影就真是死路一条。
　　原本站在门外的人终于涌了进来，分开两个人。陈影挣扎着，挣扎着，终究是没了力气，任由妈妈箍着他，哭个不停，无法抑制，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没完没了的哭。
　　时雨拉起了穆扬，穆扬的脸上挂着一道抓痕，看着十分狼狈。
　　场面更加混乱，一个痛哭不已的女孩，一个狼狈憔悴的母亲。
　　陈影妈妈会在多大的程度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得而知，当她的怀里抱着自己可怜的孩子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了？不得而知。
　　无力与痛苦，在这间教室蔓延开，其余的人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饶亮示意时雨和穆扬可以离开了，这场闹剧没有结局，但也到此为止了，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狼狈。
　　走出教学楼，穆扬身上的伤后知后觉地有了存在感，后背和手臂都在发痛。
　　“嘶。”穆扬没忍住，哼了出来。
　　“怎么了？”时雨扳着穆扬的脸对着光线查看，那道指痕已经肿了起来，看着有些惊心，“还有哪里？”
　　“后背，撞到桌椅上了。”
　　“要去医院看看吗？”
　　“那倒不用，没那么严重。”穆扬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想在时雨面前哼唧两声，找点存在感而已。“我今天骑电瓶车来的，我带你回家？”
　　时雨没拒绝，两个人便在融融的晚风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半路，时雨突然让停车，穆扬车刚停好，时雨留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朝着马路对面跑了过去。穆扬眼看着她走进了一家药店，心下了然，倚在车上等着她。
　　很快，时雨拎着一个袋子走了回来，偏便回来的时候遇到了红灯，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条人行横道，等着40秒的时间。穆扬倏然间想起了时雨对陈影说的那番话，那般坚韧的性格，那般张扬的凌厉，他喜欢她内在那个不屈的灵魂。
　　40秒的时间竟如此漫长，他等的人还未过来，穆扬有些心急地看着倒计时，为什么不能跳的快一些呢？
　　终于变成绿灯了，时雨拎着袋子小跑着过来，“买了酒精和消肿的药，我先给你脸上的伤消消毒，等你回家的时候，喷点这个药。”时雨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了酒精瓶盖，抽出棉签沾了沾酒精，托着穆扬的脸，将棉签摁在了伤口上。
　　“忍着点，酒精会痛一些。”
　　“嗯。”
　　时雨用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小心翼翼，棉签粘上了一丝血水，时雨便又抽出新的棉签。
　　他半眯着眼，任由时雨托着脸给他处理伤口，真的是熏熏然有些陶醉了。穆扬心中窃喜着，酒精的那点刺痛感，此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处理好脸上的伤口，时雨举着棉签没有放下，“还有哪里？”
　　“其他的我回家自己处理吧。”穆扬连连拒绝，剩下的那些伤口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来的。
　　时雨端详着穆扬脸上的抓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样子，回家肯定会吓到你爸爸妈妈，要是问你，你要怎么说？”
　　“劝架，不小心被误伤了嘛。”
　　时雨笑了笑，拧好了酒精瓶盖，将一袋子的药都放在车筐里，“我放这里了，你回家的时候记得拿上楼。”
　　“放心。”
　　穆扬把时雨送到了超市门口，小姨抬眼便看到了穆扬脸上的伤，惊讶得很，“今天不是考试吗？怎么还带伤了？”
　　“劝架，被误伤了。”穆扬极其流畅地回答。
　　“这伤可在脸上啊，可别留疤了，留疤就没有小姑娘喜欢了。”小姨朝着穆扬眨了下眼睛，穆扬匆匆撂下一句再见，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个年轻人，脸皮真是薄得很呢，小姨在心里调侃着。
　　最后一天考试，陈影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后来的一段时间，陈影没有出现在三中学校里，只是听闻身体不好，在家养病休息。没有太多人关注陈影是不是真的身体不好，那发生在顶层窗口的事情，成了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想到陈影，时雨心下有些戚戚然，人的一生都要承受什么呢？她自己就不用说了，陈影看似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却遭受了另一种伤害，这些难道都是命运吗？
　　想不明白。
　　进入五月，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雨却在走廊里意外地遇见了陈影，脸色依旧苍白，神色也依旧冷漠，既然能回到学校了，也许陈影也迎来了自己的柳暗花明。
　　更意外的是，陈影主动叫了时雨。
　　“时雨。”
　　“嗯？”
　　陈影的眼神有些闪躲，微微垂着头，在酝酿着什么话，迟迟没有开口，时雨耐心地等待着。
　　“我，回来上课了。”
　　“嗯，还有一个月考试了，加油。”
　　陈影飞快地看了一眼时雨，又很快垂下了目光，“之前的事情，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都过去了。”时雨确实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说到底，也没有影响到自己什么，“你，最近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陈影苦笑了一下，她知道时雨问的是什么，“就，那样吧，一个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只是比之前好一些吧。”
　　时雨明白，陈影妈妈无奈地妥协了一点，陈影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准备考试，你的能力没有问题，”说到这里，时雨忽然问，“那个补习班，你还在上？”
　　“不去了，”陈影摇了摇头，“本来我也不想去，是妈妈非要让我去。”
　　在陈影成长的路上，不知道她的妈妈给她树立了多少个“时雨”这样的敌人，让陈影与这些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只有赢过别人的陈影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
　　这样竞争的心态会让人变得麻木，变得脆弱，耗尽自己最好的年华，最后只换得一些成绩，值得吗？
　　用肉身填补欲望的坑，永远填不满。
　　“我很羡慕你，”陈影呼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这句话了，“成绩好，还有朋友在身边，你的朋友一点都不介意你的过去。”
　　可她在最需要陪伴的年岁中，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她很想知道那些结伴出行的滋味，但是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说，对于你来说，学习最重要，不要分心。陈影一直在认真学习，但是心中始终向往着亲密关系，这让她卑微地羡慕着别人，同时又高高在上地自我安慰，我的成绩比她们好多了。
　　时雨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和你一样，那时候我也会羡慕别人，后来突然间就觉得很烦，有什么呢？每个人有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总是羡慕别人就是对自己的自我伤害，然后我就放弃了，自己一个人也不觉得什么，如果非要说，”时雨顿了顿，“这或许是我们的劫吧，在成为自己的路上，遇到的劫。”
　　劫难吗？陈影从未这样想过，她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得如今的境地。可经时雨这样说，她忽然觉得，爱，何尝不是一种劫难呢？
　　陈影忽然间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总是羡慕别人这样那样有什么用，自己羡慕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改变，反而像是个贪恋着别人生活的小丑。
　　时雨还是比她强大得多，也比她果断。
　　“谢谢你。”良久，陈影说了这样一句。
　　“谢谢你自己吧，能再次走出来很不容易。”时雨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