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5、牲祭 为山神准备

　　新的山使上任了，但是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和之前重复了无数的日日夜夜一样，村里的人和事都照旧进行。大部分时候，山神不会联系小史，联系上的时候也是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供奉上像人类一样的食物，又比如几本书。

　　这些要求，他都能完成。

　　小史成为神使的第六天，村长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小史，在扫地啊。”村长依旧称呼他为小史，不会因为他成为山使，而像其他人一样叫他史爷。但村长和筹爷那类否定他的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不认可他，纯粹是习惯了这样称呼小史，懒得改了。

　　小史停下手里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村长。就算他当上了山使，眼里也没什么惊喜或者激动。

　　“来活咯。”村长嘿嘿笑道。

　　小史没问“活”是什么，等着村长说下一句。

　　“走吧。”村长故意吊着他，率先离开了院子。

　　小史跟着村长来到村中一处更大的院子里。还没进到里面，浓厚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冲过来。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更像是藏在土地发酵了很久之后产生的味道。

　　他们走进里面。院子里没有人，但小史看见了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十几个人穿着橡胶围裙、橡胶雨靴踩在血淋淋的地面上。有人端着沥完了血的鸡鸭鹅盆子，从他们面前经过。小史看到，这些死去动物的身上，尤其是眼眶处，只剩下肉色的空洞。眼睛都不见了。无论怎样，一群人脸上或多或少沾了些血，踩在臭气熏天的地面上，有说有笑。

　　“满婆走得早，好多事还没告诉你。我们只能一点点教你。”村长边走边说。

　　两人踩在有些干结的地面上，可小史感觉到的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血液黏住了他们的鞋底、裤脚。

　　走到院子里，只有三个抽着旱烟的大爷。他们围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一个碟子。走近些一看，碟子里装的是不同动物的眼珠，小的、大的，圆瞳的、竖瞳的……水盈盈的眼珠子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液，后面都跟着一条红肉系带。

　　小史“看到”了，也瞬间想到了那天晚上，从草丛里滚出来的眼珠子，眼珠子们拖着看不清的尾巴。

　　三位老人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分别是咎爷、安爷，还有之前打过交道的筹爷。小史基本上都见过。说不清满婆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带着他把村里人认了个遍，还私底下告诉他哪些人又是什么德性。

　　咎爷说：“一年里快过去一半了，该准备仪式了。”说完，他故意停了停。

　　见小史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什么也不说。筹爷“哼”了一声，“作为新山使，怎么不对山神的事多上上心。”

　　小史用瘪平的眼眶看向他，“如果需要，你的眼睛也很好。”

　　筹爷脸色刷的一下变了，闭紧了嘴。不止是筹爷，另外两个老人眼神也交汇了一瞬，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对小史有了应有的庄重。
　　他们把他当半个满婆在尊敬了。

　　村长解释道：“离村人会一年举办一次‘牲祭’，和‘山神娶妻’不一样，这次仪式是向山神供奉大量肉食。”

　　山神在离村里从始至终都是大事。因为这个村子是在山神的帮助下才能够成长起来。除了每日上奉蔬果等食物，以及之前举办的每隔十年行一次“嫁新娘”之外，还有就是现在的牲祭。

　　距离年中近了，他们要准备将大量的牲畜供奉给山神，尤其是眼睛。动物的眼睛献祭给山神，可是人的眼睛会更好。如果山使真的要挖走筹爷的眼睛，筹爷也不能拒绝。

　　明明是一个没待多久的外村人，却好像知道一些村里面从未宣之于口的事。

　　这次仪式也很简单，准备足够多的食物和眼睛，在山神庙里供奉给山神。唯一的难处在于村子无法提供如此多的牲畜，他们需要向外采购。可是离村人不能出离山。离村人也有办法。早有一群和他们往来的采购队，会在离山脚下等待，离村人也会派一部分人去接应，将采购队的牲畜接回来。

　　这是少之又少他们能接触外界的机会。

　　离村人准备食物，而山使负责联系山神。

　　“仪式要在晚上进行。”安爷补充道。

　　是离村人恐惧的夜晚，都不愿出门的夜晚。

　　村长叹了口气：“如果山神不满意这次的食物，会随机拿走村里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是山神最满意的食物。可谁也不想失去眼睛。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村里会准备足够足够多的“眼睛”奉献给山神大人。

　　村长对小史说：“喊你过来，就是要麻烦你晚上举办这次仪式。”

　　“我一个人？”小史问。

　　“不，”村长摇头，“村里人都过来。”

　　人人将要面对不喜欢的夜晚。

　　“什么时候？”

　　“还有一个月。”

　　这几天都没下雨，但也没出太阳。没被太阳晒干的水分都被迫留在了土地上，将一切压得沉沉的。

　　杨青宁这几天都不太想出门，外面比室内还憋得慌，很不舒服。最近山神突发奇想要给他读书。他觉得也不错。山神用吞吞吐吐的嗓音一点点读文字，竟然也很有意思。

　　山神读到一半，杨青宁忍不住问其他事，“离村的山使要干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书一点点陷入粘液中，最后消失不见。

　　“什么都不干吗？”

　　“差不多吧，偶尔喊我吃饭。”粘液一条条耷拉在杨青宁身上，像喜欢黏人的小孩。

　　“吃饭？”杨青宁没理解过来。

　　“他们会准备很多很多食物，供奉给我。”

　　“你不是也会吃每天的祭品吗？还要吃其他的？”

　　“肉，我喜欢吃肉。”

　　杨青宁似懂非懂，“外村人能当吗？”

　　“能。”山神说，“这一任山使就是外村人。”

　　杨青宁思索了片刻，新山使？没印象。

　　“离村人竟然能允许外村人当？我还以为他们排外呢。”

　　山神回答：“他们不喜欢。这是第一个。”

　　“哦”——杨青宁懂了，“那他怎么当上的？”

　　山神想了想，“他说他想当山使，想在离村里定居，我同意了。”

　　山神同意了，其他人不同意也得同意。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进食了。”山神说。

　　杨青宁记得离村其实并不大，他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的养殖场，足够生产大量的肉食。

　　“那些肉是怎么来的？”

　　“山外人会送到离山脚下，他们去山下接应外面人的东西，”

　　不对！那他们怎么能绑架他！

　　杨青宁问：“我能不能去凑热闹？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山神犹豫了片刻，说：“可以，但是不要乱走。”

　　山神将一部分粘液放在杨青宁身上。这些粘液能让离村人将他视为村里的一员。粘液一附到杨青宁身上，杨青宁就准备好出门了。

　　山神说：“早点回来。”

　　*

　　村长推开满婆家的门，小史在院子里扫地。

　　“我每次来怎么都看见你在扫地。”

　　小史不用抬头，听到声音就知道村长来了，只道：“满婆最喜欢干净，这是她的家，我应该打扫得干干净净。”

　　“人已经去世了，这已经是你的家了。”

　　“她只是去世了，不是被忘记了。”小史淡淡道。

　　“你是知道感恩的后生，很好，很好。”村长一连说了好几个“很好”，似乎越来越欣赏小史了。

　　小史直接问：“您来这有什么事吗？”

　　村长说明自己的来意，“再过一个月就是牲祭，麻烦你问问山神大人需要什么，我们好准备。虽然每年都准备那几样，但是总得走个流程问一问。”

　　“往年会准备什么？”

　　村长扳着指头数，“鸡啊，鸭啊，鹅啊，牛，羊，猪，大概是这几类。”

　　“那你们先按这些准备着。”小史说。

　　村长笑道：“你这后生一点也不客气，先问问，要是山神大人不需要呢？”

　　“每年都是这几样，今年也不会变。”

　　“倒是这么回事。”村长想到什么，又说，“还得跟山神大人说一声，过几天就和山外的人交易了，麻烦它把大雾散开点。不然我们自己人也都会迷路。”

　　小史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今年去离山脚下采购的人□□给了大儿子阿务领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村长属意将位置交给大儿子。大儿子也不怕事，立马叫上一批年轻人开着几辆车去离山下。这几辆车都是他们和村外人交易过来的。村外人进不了离山，他们就把车放在里山下，村里人开进来，到了第二年轮换过来。

　　“为什么不自己养殖呢？”二儿子和村长站一块，目送车队远去，“如果离村能够饲养，发展成规模化的养殖场，就不用这么费劲开来开去了。”

　　村长看着离去的车尾气消散在空中，道：“山神大人不允许啊——”

　　阿述皱了皱眉，“离村建造一个规模化的养殖场，不仅山神能获得想要的眼睛，村里人也能省下这笔钱放在其他用途上，明明是双赢的事。山神怎么就不允许呢？”

　　“山神大人有它的想法。”村长不再多说什么。

　　二儿子也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