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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之见 一代又一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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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宁突然惊醒。他没有做梦,只是心慌,慌到心率飙升。在嘭嘭的心跳中,猛然醒来。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和灵魂还沉溺在惊慌的余韵中。左手放在一侧,不自觉抚摸光滑的凸起。
摸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手掌下的事物。食指的指纹一点点探索看不见的东西,光滑,细腻,冰冰凉凉,像冰块的触感,没那么凉,还有些软,有点像果冻,却又比它硬。
他想不出这是什么。一半的心在思考手中的东西,一半的心还沉浸在惊醒的余韵里。
“你怎么了?”山神问。
“我也不知道。”杨青宁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心慌慌的,总感觉发生了什么……”
山神看着黑暗中的杨青宁,他就安安静静躺着黏稠的黑色泥浆里,那是它的怀里。他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抚摸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是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不到,他周围全身这样的眼睛。
杨青宁的眼睛被山神藏在了它身体最深处。虽然眼睛离开了杨青宁,但它们之间还要看不见的联系。也许是这个原因,杨青宁容易受到山神力量的影响。
“外面是下雨了吗?”杨青宁问。他怎么总是心心念念外面那场雨呢?下不下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但他又感觉,这场雨不下下来,他总是心慌。
“没有。”山神说,“还没下雨。不过有小虫子上来了。”
杨青宁还以为山神说的是房子里进了虫子。他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到现在,从来没在山神庙里看见过活物。
“房子里还有虫子?”杨青宁惊讶道。
“在外面。”
杨青宁纳闷了,这虫子究竟指的是真虫子,还是其他东西?
“你需要解决吗?”
山神说:“不用。”
小史跪在地上,维持着一开始头触地的姿势。不同的是,他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黑红黑红的血液,源源不断从眼眶处流出来。
他失去了眼睛。
山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小史只在眼珠被夺走了的那一刻发出了哀嚎,其他时间都安静地咬牙忍受。不敢惊扰,因为万物都在沉眠,又或者说,万物都在黑暗处潜伏。
所有的眼珠都消失了,只有他,失去了眼睛,以及多了一片滴落的血液。
小史缓慢站起来。在眼睛离他而去的那一刻,在他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万物在他脑海里变成另一副模样——澄清透明。透明的黑暗在他眼前,不对,是思想里浮现。他明白了,他活下来了,并且成为了山神的下一任山使。
他成为了离村的一分子,离村的人不敢对他怎么样了。
颠颠撞撞,流浪的一生到此结束了。
小史什么也看不见,却什么也都看得见。他拄着背后那把伞,歪歪扭扭走下山。温热的血液不断从眼眶里流出来,力气也随着这些液体流失了。滴落在泥土上的血液,像海绵一样瞬间被大地吸收,消失不见了。
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史撑不住,倒下来了。他实在没力气了……
村口提着灯笼等待的村长几人,看到了倒下的影子,纷纷围过来。
是小史,失去了眼睛的小史,眼眶里汩汩涌出血液。就像前面无数任山使一样,他的眼睛被山神收下了。他成为了山神最忠实的信徒,下一代的山使。
他们围绕倒下的人站立,无人去扶,也无人说话。
他们在静默。
他们都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一个外村人担任山使?山神为什么要指派这样的人?
他们无法理解,离村成立几百年来,山使作为沟通神与人的桥梁,一直都是本村人担任。
为什么?
山神要放弃他们了吗?
有人暗暗恨道:“就不应该让外村人进村!”
村长站在小史脑袋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也不明白山神此刻的旨意。
他说:“抬回去。”
再不抬回去,新上任的山使就要失血而死了。成为山使并不意味着成为了神,他们不过是能和山神沟通的普通人。
黑暗,杨青宁清醒地看到了黑暗,但是和完全清醒不太一样,如梦一般的不踏实感非常明确。
果然,眼前明亮起来了。视野里,大地正远离,地平线上的浅蓝涌过来。“他”正跪拜在地上。此刻,“他”抬头认真凝视眼前的塑像。
简陋的泥塑。粗糙的泥巴堆积而成的塑像,表面全是没有打磨平整的疙瘩。有两三个人大的泥塑却呈现弯腰的姿势,仿佛拉长身躯凝视“他”。
最后,断断续续的句子从嘴里吐出来。按理来说,杨青宁应当是听不懂的,因为这个语言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方言。可是现在他听懂了。
“他”在说:“伟大的山神大人……”
杨青宁极其震惊,面前的泥塑竟然是山神!山神长这样吗?他还以为山神是能幻化成人的山野精怪。不过,这模样似乎又在哪里见过……
“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杨青宁的思考。
“请收下我的眼睛,让我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杨青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尖锐的刺痛率先从眼眶处传来!
“好痛!”
痛感和他失去眼睛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插入他的眼眶,要挖出眼洞里契合的眼珠。
突然,什么东西东西盖住了他的眼睛。眼眶处灼热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触摸。
“不要看。”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山神。
他不敢睁开眼看诡异的泥像了。同时,他也脱离了“他”的身体,但他还没有离开这个梦境。
山神的一部分轻轻移开了,杨青宁又能看到了。但是山神的那部分只是放在了杨青宁后脑勺处,以应对随时发生的危机。
杨青宁不能看台上的山神像,只好关注下方的人群。他才发现,原来那个向山神祈祷的人跪拜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眼睛被挖掉了,睁开眼睑,里面除了溢出的鲜血和跳动的筋膜,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并不恐惧,反而兴奋无比地高举起手,大喊,“感谢山神大人!”
后面的人群响起了热烈的呼喊。
一瞬间,杨青宁看不到了,他又成为了跪在地上、失去眼睛大人。可也就是这一刻,本该陷入无际黑暗的他又……看到了……这是直接作用于他思想的感觉,他“看”到了周围有多少人,二三十个人如他一般跪拜,高昂着头欢喜呐喊。
同时,他还感觉到一种联系,像电话线一般,他和世界里的某一个角落能随时沟通一般。电话线时刻打开,等待双方的来电。电话线的另一端……在他后面?
一霎那,视角又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跪拜在地的人群,而是成为了山神泥塑。他站在两三米的高度上,低头凝视着臣服于“他”的人群。
跪拜在最前面的人昂起头颅,空荡荡的眼眶里盛着不断溢出来的鲜血。但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不止他,其他人也一样,脸上浮现满足和惊喜。一张张笑脸如复制粘贴一般,一片片看过去,竟产生一种错觉,他们只是长得像人的木头人。
拉扯感传来——
杨青宁醒过来了。是山神将他从梦中唤醒。
胸口以下的身体无法动弹,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泥沼。黑暗里,杨青宁半幅身体都被名为山神的沼泽掩埋了。
沼泽的液体缓缓托举起杨青宁,让他浮在表明上。它们又成为了杨青宁身下的“床垫”,贴心地给他盖了一层“薄被”。
“我刚才做梦了?还梦到了你。”
山神却说:“那不是梦,是我的记忆。”
渺小的人类掌握不了汪洋大海般的记忆,只会沦陷其中。如果山神没有及时发现,再晚一点,杨青宁就会成为山神的一部分。
“你的眼睛在我身体里,会窥见我的一部分记忆。”
杨青宁想到记忆中的场景,那应该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可是,不对。
他的眼睛没被山神拿走前,第一天进入山神面的夜晚,他依然做了关于离村的梦。那个时候,他从来都不了解离村。
真的只是眼睛在山神体内的原因,他才会做这些梦吗?
山神说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别担心,之后不会有问题。”
“那你把眼睛还我?”他试探性问,“这样我就不会做这些梦了?”
身下的床垫僵硬了一瞬,山神回答:“不,是我的了。”
“好吧。”杨青宁也没想过山神会把眼睛还给他,如果能,对方早还回来了。
他又问,“被挖掉眼睛的人是谁?”
“山使。”
“山使是什么?”他问。
粘液的眼睛缓缓浮动,纷纷靠近杨青宁,但也不能靠太近,靠太近就看不清了。
山神说:“山使是能够跟我联系的人。”
杨青宁开玩笑道:“怪有组织的呢!既然能联系一个人,为什么不全都联系?有一个神使更方便吗?”
“不好。我要拿走他们的眼睛才能产生联系。”
杨青宁明白了一般点点头。
“你还想问什么?只要你问,我都会回答你……”山神仿佛诱哄亚当的毒蛇,耐心引导出杨青宁的好奇心。
“我想不明白。”杨青宁说,“离村人在嫁衣里给你下毒,摆明了他们是要推翻你。但你为什么还要当他们的山神?”
他又补充,“我也知道你的规则是,一个离村人换整个离村的安全。但是今年他们可是把我送上来了,我可不是离村人!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长满眼睛的粘液轻轻抚摸杨青宁的头发,山神说:“不。这些不重要。”。
杨青宁脱口而出,“什么重要?”
山神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聊起了另一件事,“新旧山使已经交替了”
“旧山使退休了?”
“她去世了。”
那个说他命会好的满婆去世了?
在杨青宁被架起来穿衣打扮前,她过来留下一句话,“我算过了,你这样做才能活下去。”
他看到,她那岁月堆积的沉稳褶皱却透露片刻的迷茫。她睁开空荡荡的眼眶,微微张嘴,侧头抬起左耳,在看什么?听什么?又或者,只是发呆?
“新的山使是谁?”
山神回答:“一个年轻人。”
小史活下来了,幸亏村民们及时把他抬到村里唯一的大夫那儿。大夫立刻止血,不至于新山使失血而亡。
小史半躺在床上打吊针,村长坐在一旁道:“山神认可你了,其他人也没啥话说了。平安回来就好。”
“村长,”小史打断他,“我想住在满婆的房子里。”
村长道:“没必要啊,我们会给你安排新的房子。满婆突然离世,你作为新山使住那里,也不大吉利。”
“满婆的房子是我来这里住的第一个地方,我在那住得很安心。麻烦你了。”
见小史如此固执,村长也劝不动什么,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