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3、山使 新旧山使的

　　潮闷了一天的空气，终于打了个旱雷，好像老天爷憋得受不住了一般。

　　有人道：“这光打雷不下雨，干什么呢？”

　　原本冷清的满婆家，此刻聚集了几个人：村长，小史，还有几个话事人，村长家两个儿子也匆匆赶过来了。知道满婆去世消息的人并不多，这几个人把这件事隐下来了。

　　村长又抽上了他的旱烟。

　　满婆是喜丧，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没有病痛，没有愁苦，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他们暂且不关心满婆是不是走得舒心，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有个年纪和满婆差不多大的老人眯着几乎看不到的眼睛，不满道：“山使走之前不是都会通知大家吗？怎么这一代的山使走得这么突然？”

　　历代山使在去世之前都有预感，会告诉村里人，并安排好后事。而满婆突然离世，没有任何安排……

　　老人这话就差没说，满婆被人谋杀了。

　　小史并非离村人，他是满婆在村子边捡到的一个孩子。离村与世隔绝，除了特殊情况，几乎不与离山外的人往来。这就造成了离村人的排外。不过，既然是满婆带回来的孩子，其他人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满婆还要收这个孩子为徒，这不就意味着他会是下一代山使。这就招人不满了。

　　村子里那么多人找谁不行，偏偏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村人，这把离村几百年来的传统放在哪里？于是，满婆这个在年轻时决定不结婚不生崽都没被说过的人，却在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时候，被人打上了“离经叛道”的标签。

　　现在，满婆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突然离世，任谁看了都要往这个备受争议的外村人身上怀疑。

　　村长啥也不知道。他愁啊，满婆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他呢？作为一个村长他咋好安抚大家呢？

　　众人眼中的怀疑对象正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被蒙着白布的人。眼神中没有悲伤，没有挣扎，也没有迷茫，没有表情，像石化的树，静静地等待一切的发生。

　　“筹爷你先别乱说话。”村长阻止事态往恶劣的方向发展，“小史你说说，满婆去世前跟你说了什么？”

　　小史说：“她和平常一样，发发牢骚就去睡觉了。”

　　筹爷“啧”的一声，很是瞧不起满婆收的这个徒弟。

　　村长道：“你就一五一十，把满婆说的话告诉我们。”

　　小史把记得的全都说出来。确实就是说了一些老人间会啰嗦的话。

　　村长愁得吧嗒吧嗒吸了一口烟，烟雾顺着食管流入肺里，呛得脑子一激灵。

　　满婆去世不止是一件事，作为村长，他必须要把这堆事情排个序，“现在要考虑怎么把满婆安葬好。满婆去世和没选出下一代山使，都要告诉山神大人。以及着手安排下一代山使。”

　　山使们都会在死亡前选出下一代来，偏偏满婆这一代出了岔子。其实不出意外，小史就是接任满婆的山使，可是村子里很多人根本不认同，比如面前的筹爷。

　　阿述小声问阿务，“为什么不让山神来选？”但声音在这处沉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出。

　　村长回答：“山神大人不关心山使是谁，是我们需要一名山使，替我们和山神大人沟通。”

　　没有人愿意和山神当面交流，他们害怕被阴晴不定的山神吃掉。而山使，只需要和山神见一次面，被山神认可后，就能通过梦境和山神沟通。

　　可如今，山使去世了，离村里没了能和山神沟通的人。他们需要派一名人前往山神庙，向山神告知村里发生的事。

　　尽管山神无所不知。

　　阿述道：“不如让小史上山告诉山神满婆去世的消息，也能让山神来决定小史的任职。”

　　这确实是个法子，让山神来决定。无论山使是谁，都需要前往山神庙获得山神的认可，从而得到通梦的能力。如果山神不满意，它会替村子解决掉不满意。

　　可有时候，山神的决定并不能让其他人满意。

　　一部分人希望选出一位村里人去山神庙里，获得山神的认可。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小史被收为山使的徒弟，不止是山使的决定，更是山神的旨意。

　　筹爷狠狠瞪了一眼二儿子，对村长说：“村长，别养着养着，下一代的心就偏了。”

　　村长道：“不如就让山神来决定吧。如果山神同意也好办，筹爷总不至于连山神都不服吧。”

　　筹爷脖子一抬，傲然道：“如果是山神的决定，我这个老人肯定服。就怕有些人会趁乱逃跑。”

　　他话里有话。

　　村长说：“就让小史晚上上山，这下不该不服吧？”

　　筹爷略微一点头，算是同意了。

　　众人往外走去，他们要去通知大家，满婆离世了。

　　阿述和阿务落在后面。

　　阿述问：“为什么要让小史晚上去？”

　　阿务说：“你知道一般外村人进来不了离山吧？”

　　阿述点点头。

　　离山以外的人贸然闯入离山，只会失踪。据说是被山神吃掉了。

　　只有被山神允许的人才能进来。

　　“小史被满婆捡到，带入离村，也受到了山神的默认。他既不属于离村人，也不被山神排斥，反而能够自由出入离山。如果小史要跑，他白天完全可以打着去山神庙的幌子逃跑。”

　　“晚上，是山神的晚上。我们都不敢晚上出门，怕冒犯了山神。撞上心情不好的山神，可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晚上出门。”

　　大儿子和筹爷一样，也不认同小史成为山使。同样，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让小史活下来。就像之前被绑架的外村人一样，活着还是死着，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杨青宁感觉这一个午觉睡了好久，像以前躺在宿舍里睡了整个下午一般，久到好似没睡醒，头昏沉沉的。手腕转过来，探到门外，感受到了室外的闷热。

　　他问：“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晚上。”

　　“还没下雨啊。”

　　闷热的雷声轰鸣了一整天，半点雨滴都没落下来。手放在外面，别说湿润的雨气，习习凉风都不曾拂过。

　　“啊！”杨青宁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连忙把手收回来，“外面有奇怪的东西，它们一到天黑就会出现。”

　　粘液上的眼睛咕噜噜转动，并不惊慌。

　　杨青宁明白过来，“你知道它们是什么。那是什么？”

　　小史走在上山的路上，背着一把雨伞，右手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拇指高的红色小蜡烛。据说，只有提着这样的灯笼，才不会惊扰到山神。因为山神通过它就知道对方要来拜见它。

　　说来也奇怪，明明没有下雨，可是扬起的土尘莫名会粘在他的鞋底上，厚厚一层，好像沾上了湿润的泥巴，重得难以抬起脚步。

　　路走得越来越沉，别说下山，只怕走到山神庙就要耗掉不少力气。

　　烛光能照到的圆圈外，处处漆黑到见不着什么。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好像是动物们逃窜路过的声音。

　　跟着满婆的日子，小史什么也没学到。他一天到晚就是在给满婆干活，扫地、洗衣、做饭。学到的大概就是满婆那些祭拜方式，可那些东西村里人也都会，不单单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草丛里持续传来的声音，小史终于意识到那不是什么一闪而过的小动物，它潜伏在草丛里，可能是在爬行的蛇。声音靠得越来越近，他把伞拿起来握在手里，随时给那些奇怪的东西一击。

　　他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也不见草丛里的东西突然窜出来。握了握伞柄，小史持伞往黑密密的草丛走去。找着一处地稳住，伞尖拨开刺长的草丛，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又往其他有声音的地方拨了拨，还是什么也没有。声音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拨开草丛时，声音消失了；离开那处草丛，声音又出现了。

　　头皮发麻，小史不怕看得见的东西，就怕看不见的东西。深深看了一眼传出声音的地方，他大迈步离开了。

　　他不能什么都不带回就下山。山下的人巴不得他什么都不带回去。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带回去，他们不会放过他的。没有满婆护着，他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山神而已，他想，不过是一些怪力乱神，难道比人还可怕吗？

　　他继续往前走，那些停滞于后方草丛的声音竟再次响起来。且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好像它们追过来了，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小史终于看到了前方一点明亮，那是山神庙宇挂在外面的灯笼放出来的光。

　　耳边的声音大得快要影响他的判断了。好在终于快到了。

　　他正要迈出左脚时，四周细细碎碎的声音终于突破了草丛的界限，骨碌碌滚了出来。

　　滚到了本来左脚要落地的地方。

　　左脚猛地一收，力道收不住，整个身体晃了晃，快要扑倒在地，又近距离看到了那些东西。小史呼吸一窒，心脏几乎蹦到嗓子眼。眼睛里被突入起来的东西填满了，瞳孔吓得锐利起来。

　　竟然是一只拖着黑色尾巴的眼睛，看不清楚，是尾巴吗？还是和绊住的绳子滚在了一起？失了主人的眼睛里看不清颜色的瞳孔正直直地看着他。

　　身体用力一转，他用尽力气避开那些东西，稳稳站住了。

　　一只眼睛，新鲜的，还没发散的眼睛。就是这种东西在草丛里滚来滚去。

　　提上来的那口气，又松下去了。刚才看到光大意了，如果这只眼睛是蛇等其他什么东西，他刚才那会儿可能就没了性命。

　　他蹲下来，用伞尖戳了戳地上的眼珠子。他戳一下，眼珠子滚一下。也许是从动物身上才掉下来不久的眼睛。

　　眼珠子而已，小史又重新站起来，并不在意，一只眼睛而已，正要往前继续走。

　　可如果草丛里全是这种东西呢？

　　各种骨碌碌的声音总和到一起，竟像极了白天打雷的轰鸣声。草丛里钻出来大的、小的眼珠子，全部都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一只他能踩死，可是密密麻麻到看不头的眼珠子呢？小史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眼睛？

　　这些真的只是普通的眼睛吗？

　　他在流浪的时候，和他一块流浪的老人告诉他，不要去离山，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受山神的庇佑。外村人去了那里几乎再也不会出来，听说是被山神留下来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到过神鬼，也对离村的山神嗤之以鼻。哪怕满婆对着山神像膜拜的时候，他也不信。

　　可是今天，他不得不怀疑了，离村真的存在山神。

　　当机立断，小史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即跪拜下来。离村有山神，山神一定不会让不属于它的东西出现在它的地盘上，这些东西一定是山神创造出来的。见到了它们，相当于他踏进了山神的视野。

　　“山神大人，”小史头低到了和地面相触的程度，虔诚道，“我是您的山使满婆收下的徒弟。村里人派我特意前来告诉您，满婆去世了。”

　　东西滚动的声音靠近了他，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些眼珠子滚过来了。他也不敢抬头，冷汗从各方面汇聚落到他眼睛里。

　　他还不能停，“满婆去世前没有指认下一任山使，全村都等待您的指示。”

　　东西还在滚，围着他滚了一圈又一圈，并不因为他的说话声而停住。终于，有一颗眼睛碰到了小史跪拜在地的手指。小史的手指狠狠一抖，拼命忍住自己的反应，不要躲开，不要甩开。

　　他想张口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牙齿正互相狠狠咬合，松开都缓不过口腔肌肉的僵硬。

　　“大人，我会是您最虔诚的信徒，让我成为您的山使吧。”小史埋着头，大声道。

　　“哒。”一颗眼珠转到了他头颅下面，和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头颅下，属于小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在眼珠的黑色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我想活下去！”脱口而出，他没有一丝犹豫，“我不是离村人，如果不能在离村找到一个位置，他们不会让我活下来。”

　　眼睛睁得太久了，酸涩的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他也看着那颗没有眼睑、没有主人的眼睛，不敢闭上。

　　骨碌碌，眼睛们又重新滚动起来，往小史的方向集合。渺小的眼睛却密密麻麻地，一点一点将小史淹没了。

　　黑漆漆的瞳孔海洋里，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眼睛。”山神说，“草丛里埋伏的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