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2、满婆 满婆和村长

　　满婆家里也有一座供奉山神的小神龛，神龛里放着和山神庙一模一样的泥塑。满婆举着三柱香，向神龛鞠躬，再把香插入香灰里。小史举着装线香的托盘站立在一旁。满婆招了招手，小史走过来，在满婆的示意下对神龛鞠躬。

　　“师父，我有一点不明白。”小史祭拜完，突然说。

　　满婆摆手，让小史把她搀扶到椅子上。她年龄大了，站不久了。

　　坐好在椅子上，满婆才说：“你问吧。”

　　“我们究竟是向着山神，还是向着村子？”

　　满婆笑了，并不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好，究竟是向着山神呢还是村子呢？”

　　“村长向着山神吗？”

　　满婆摇摇头，“你还是太小了，看不懂。”

　　小史又问：“那我们呢？我们该向着哪一边呢？”

　　“你是村里人，你就向着村子；你是山使，你就向着山神。”

　　满婆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她已经很多年没摸到过自己的眼睛了，也忘了自己的眼珠是什么颜色。

　　第二天，山神要求的炒面被放到供台上。它们在清晨的某段时间段里，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村民们见怪不怪，他们都知道，这是山神收下的显现。他们也不在意山神是如何收下的，它是山神，山神有自己的法力。

　　杨青宁发现，今天烛台上食物的感觉不太对，怎么有筷子呢！

　　“你想吃的炒面。”山神说。

　　烛台上正摆着一盆水果，一盆炒面，一盆白鸡。

　　山神遗憾道：“离村远离人世，搜集不到薯片、可乐。”

　　杨青宁慌忙摆手，“别别别，不为难他们。”

　　“你有心事。”山神点出来。

　　杨青宁本来觉得没什么，但还是说：“我在想这里离我生活的地方远不远？”

　　粘稠的液体迅速缠绕住杨青宁的手腕，其他粘液缓缓绕在杨青宁身边。

　　“你要留在这里。”

　　“你可以跟我一块走。”杨青宁说。

　　来自手腕上的粘液松了松，“我不能。”

　　“你被困在这里了？”

　　每当说到类似的话题，山神都会沉默下来。

　　杨青宁不好多说什么。他故意伸了伸腰，说:“走，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外面看看。”

　　可桌上的食物都没动几筷子。

　　腰间缠着一部分粘液，杨青宁站在庙外，抛了抛手中的碎石，落下来的石子里只接到了一小半，大部分都没接到，落在了手掌外。

　　没过多久，杨青宁就回来了。

　　山神问：“不再玩一会儿吗？”

　　杨青宁摇摇头，“不了，遛弯遛够了。”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告诉自己，只是宠物而已。

　　神龛里的小山神像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半都隐入黑暗中，上面的疙瘩更为锐利，看久了，似看出在扭动、拉长，好像要从神龛里蠕动出来。这显得本就奇怪的山神像更加诡异。

　　小史学着满婆的动作，对着神像鞠躬三次，才将手中的线香插入香炉里。小史身后的男人扭头到处巡看。

　　“我和你过去。”小史祭拜完，回头对男人说。

　　男人戴着眼睛，文邹邹的。他皱了皱眉，“家父是说请满婆过去。”

　　“满婆身体不好，已经睡着了。我能代表我师傅，带路吧。”小史道。

　　男人抿嘴的表情似乎在表明，他不相信。不相信一个小孩子能胜任，也不相信一个外村人能胜任。

　　“家父请的是满婆，能不能喊醒满婆呢？”

　　小史瞟了他一眼，想也不想立马道：“不能。”

　　小史认得这个男人，他是村长家的二儿子，都叫他阿述，也是村里唯数不多的读书人。离村很少有人能离开离山，而他是这些人之一。他走出村子去外面读书，读到大学，是全村唯一一个。小史也从离村人里听到一些传言。

　　受过教育的二儿子说“破四旧”“唯物主义”“要读书”，从外面带来了很多新奇的词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喜欢这个村庄，但他义无反顾留下来了，哪怕被他爹痛打到下不了床。

　　他说：“这是一个需要拯救，需要知识洗礼的村子。”

　　所以他回来了。拒绝了留在大学里深造的机会，坚定地要回到这个小山村里，要回来唤醒他们。

　　男人被小史毫不客气的话噎住了。没想到这小孩这么不给人面子。他这回将眼睛转过来，仔细看了看才胸口高的小孩：下三白的眼睛凶得很，完全不似其他小孩滴溜溜的眼睛。这双眼睛只要看向一处，就会一直看下去，盯得别人浑身难受。

　　男人不清楚村中事务，不确定小史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也不敢轻易带走小史，一时半会儿还犹豫着。

　　二人僵持之际，声音传来，“我还没那么老呢。”

　　小史嘴中睡着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还能再干。走吧。”

　　男人认出来这位老人就是山使满婆。

　　“这边请。”男人走向一侧，邀请满婆。

　　待满婆跟着男人融入夜晚的黑暗里，小史才恭恭敬敬地关住一室晕黄，却未跟着二人离开。

　　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点亮了附近的路。二儿子推开院子大门，引着满婆继续往前走。又推开一扇房门，村长就在里面，正吧嗒吧嗒抽着从不离身的旱烟。他看到儿子和满婆，吐出一口烟圈。在白霭霭的烟雾中，村长的神情变得更加隐晦了。

　　二儿子阿述解释，“爸，满婆来了。”

　　村长摆了摆手，示意二儿子离开。阿述顿了顿，转身将房门关上，给二人留出空间。在院子里，阿述碰到了出来放簸箕的大儿子阿务。

　　大儿子努努嘴，“满婆来了？”

　　阿述“嗯”了一声，忍不住问：“大哥，爸他们是在干什么？”

　　“别瞎掺和了。”阿务并不打算多说，“你个文化人，洗洗睡去吧。”

　　二儿子没有强求，只道：“大哥，我也是家里一份子，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

　　大儿子笑道：“当然，你肯定是家里的一份子。”

　　闷闷的。

　　杨青宁站在门外不远处，伸出手，手心手背都很干燥，天上没有雨滴落下来。也没有风，室外的泥土冒出干涸又发酵的味道，造成呼吸不上来的愁闷。

　　“好像快要下雨了。”他说。

　　山神的眼珠们看了外面一眼，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在杨青宁身上，并不关心外面下不下雨。

　　“每次下雨，空气都潮乎乎的，闷得能在半空游泳。”杨青宁笑道。

　　山神甩了一下粘液做成的尾巴，懒洋洋地回应他。

　　“轰”的一声，远处的高空响起了雷鸣，但是依旧没有雨点落下。杨青宁看不见，但是他的鼻子能闻到，一草一木多么的躁动，摇晃的树叶声，散发出来的浑浊气味，万物似乎都很焦躁。

　　杨青宁并不讨厌下雨，他喜欢下雨时、下雨后的空山新雨后的感觉。可是这一场雨，在前兆上就不怎么招人喜欢。空气中的粘腻与潮湿，似乎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着急与焦虑。

　　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风雨欲来山满楼。”杨青宁嘀咕，走进房子里。

　　粘液们滚了滚，整出舒服的位置，好在杨青宁可以贴合地凹进来。眼睛们一只又一只浮出来，慵懒地浮在表面看着中间的人。

　　杨青宁的心神都放在不下雨的外面。他期待雨快点来，下雨后，空气中的潮闷会减少些。可是他又希望这场不舒服的雨慢点来。

　　满婆中午喝下一碗粥之后，再也吃不动了。

　　她擦了擦嘴说：“就吃到这里吧。”

　　小史什么也没说，加快了扒碗的速度。

　　“人老了，吃的也少了。”满婆像个老人啰嗦。她也不在意对面有没有人搭茬，自顾自地唠叨，“我老娘也是山使，就我一个孩子，到了我这一代，我就理所当然成了山使。”

　　“当山使好啊，村子里每个人都觉得这事跟山神靠得多近，多光亮。我妈倒下去的那天跟我说，当山使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她皱着眉头，脑袋一转，“唉？哪里不好来着，哎呀，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想出来，满婆也松下了眉，不想了。

　　她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徒弟，道：“我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崽，就是不打算收徒弟了。那是因为，我有一天晚上做梦，现在也不记得梦到啥了。只知道一点，醒来后反复唠叨不要再收徒，收了也没用。”

　　可她还是收了一个徒弟，一个看上去比她还奇怪、还想得多的徒弟。这徒弟吃了她好多粮。算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满婆郁闷地想。

　　“我也没啥要说的了，该做的也做了。”满婆再一次拿起手绢擦了擦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一顶漂亮的姑娘，村子里要追她的男人要从村头排到村尾呢。她不仅长得漂亮，也活得漂亮，做什么也要讲究。

　　就像现在，吃完饭，她会用绣了花的小手绢擦擦嘴上的油沫。

　　满婆拄着拐杖，慢吞吞走进自己的房间，要小憩一下。小史收拾完饭桌，去神龛里上香，洒扫庭院……做完这些事情，过半的日头又过了一半。直到村长家的大儿子阿务来找满婆。

　　小史这才发现，应该在院子里发呆的满婆竟然罕见地没有出来。他敲了敲房门，屋里没有声音。他轻轻一推，门开了。大儿子和小史对视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只见满婆蜷缩着躺在床上，像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一半，圈成一团。

　　满婆没了气息，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