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16、交易 和山外的人

　　杨青宁占了车队的一个位置，坐了一天的车了。深刻反思，是不是自己不该凑这个热闹，白受这顿罪。

　　大儿子带着村里的人开了一天的车，终于驶到了离山脚下。围绕离山边缘终年不散的雾霭好似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渐渐消去。在傍晚时分，能见度不足两米的雾霭薄到能见到十来米的距离。车队放慢了速度，驶进了一片迷雾中。

　　这片大雾常年围绕离山，也就是这片大雾让外人进不来，离村人出不去。只有在这样的节点的时候，大雾才会消散一些。而他们的交易就在大雾中进行。

　　杨青宁看见，如迷路时浓厚的大雾渐渐消散，却不会完全消散，依旧还留下一层阻拦远处视线的雾。几滴微弱的灯光从对面亮起，慢慢靠近。村外的车陆陆续续赶过来了。

　　村外的车队也很重视这次交易，离村虽小，但有各种各样的稀罕物，之前一直交易药材。离山上应该有很多“金子”可挖，去年他们还挖出了狗头金。可惜离村人守着这堆“金子”不出来，但其他村依靠和离村的交易，发展起来了。

　　杨青宁看见，外村车队里走过来一个人，和领头的大儿子握了握手。他是外村的村长。

　　杨青宁却在他身上嗅到一些奇怪的气味。他有些不确定，穿梭在人群里，挨个挨个闻这些外村人的味道。

　　这些人的气味奇怪又复杂。在杨青宁的嗅觉世界里，每个人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些外村人很奇怪，他们的味道闻起来非常相似，好似不同香料按照比例不同调出来的味道。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特殊味道。

　　没有特殊味道的人还是人吗？杨青宁看外村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等他回到车队里，车队里已经在检查牲畜了。

　　大儿子拎起其中一只鸡，看翅膀、看爪子、看喙，尤其仔细看看其中的眼睛，有神有亮，没有血点。

　　“行。”大儿子拍板了。

　　村长更开心了，“放心放心，我们知道你们每年都要，都有向城市学习那个科学养殖，保证每一只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大儿子也露出和他父亲一样的笑容，咧开嘴，眼睛下的肌肉却不动，“我们也相信你。只是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大事，不得不小心点。”

　　“理解。希望我们明年能继续合作。”村长道。

　　“好。”

　　离村在交易时会一次性把钱付清，一是因为大雾散开的日子一年也就这一次，二是他们并不担心外村人会提供次货。其他村知道离村怪异得很，轻易不敢和他们往来。但是他们需求量大，架不住诱惑。之前也有村子抱着侥幸心理，拿着次货和离村交易。那一年，离村里死了人。那个交易的村子也被瘟疫袭击，死了大半人。

　　大儿子想起来，今年嫁给的新娘之所以是外村人，恰好是碰上弟弟回来，否则还得派离村人嫁过去。

　　敲定了牲畜，他们还不能走。离村人都知道，不要在晚上出行，哪怕是给山神准备牲畜。所有的货物都只能在天亮的时候运输。外村人也明白这一点。所有人都回到车里等到第二天再行动。

　　天一黑，各种牲畜都在同一时间里噤了声，仿佛在恐惧什么。

　　崔志是第一次下山和外村人交易，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外村人给了他一个铁盒子，叫手机，用这个铁盒子能看到各种东西。外村人说，如果他们喜欢，能进一批过来。

　　铁盒子在外村人手里特别好使，一到崔志手里，就变得呆滞，怎么也调不出他之前看的那些东西。

　　他举着手机晃来晃去，“他们说什么信号，要举高点才能找到信号，这也看到啊。”

　　车里的窗帘都拉上，车内只亮着一盏小灯。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已经来过好几次交易了，经验丰富些。

　　看到被外村人勾引起兴趣的同伴，他好心提醒，“早点睡吧，再晚点可就睡不着了。”

　　崔志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就是在吓唬他。能有什么睡不着的，他又不出去，山神大人也不会责怪他。

　　他继续举起手机找什么信号，找半天也没见铁盒子有什么反应。瞄了一下隔壁的人，发现对方闭上了眼睛。他把手放在门上的摇把上，打算偷偷摇下窗户。

　　怕什么，他出生到现在就没见山神大人在晚上出来过，也没见它伤过什么人。再说了，他现在可是在为山神大人做事，它会体谅自己的。

　　大概摇下三分之一，崔志把手机往旁边放，看看能不能找着信号。

　　手机将将卡在窗户边。

　　突然！

　　动物锐利的嘶鸣声往这边飞过来！

　　崔志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座位底下，随后看见一只黑鸟往窗户边挤，红色的眼睛像掺了血，一边哀嚎一边挤进来。头挤进来了一半。

　　他赶紧把窗户摇上去，偏偏卡住了鸟头。黑鸟感受到阻力也不后退，硬要挤过来。再这样下去，黑鸟会断好几根骨头挤进来了。他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把窗户摇上去。

　　边缘光滑的窗户边此刻像一把刀闸，“哒。”割断了鸟头。

　　鸟头滚到座位底下，恰好落在手机上。鲜血顺着窗户、大腿、座位滚了一路。

　　崔志惊魂未定。

　　驾驶位上的人生气道：“打开窗户是想死啊！差点害死我们，之前就有司机被鸟啄瞎了眼。你是离开村子就忘了，山神大人到晚上就醒来了？不想死就把窗户关死！”

　　崔志吓得连窗户边也不敢靠近了。

　　杨青宁在车里听到其他人的惊吓声。他自己都被这声音吓到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

　　驾驶位上的人见怪不怪，“肯定是第一次来的人闯祸了。放心吧，死不了，就算被吓唬了。”

　　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只有新来的崔志被吓得魂都飘走了。

　　大儿子再次清点一遍货物，让同行的几个年轻人先行离开，“你们先去运送。注意了，开快点，注意安全，尽量在天黑前到。”

　　年轻人们点点头。

　　大儿子结算了最后的事情，和车队里的村长握了握手，期待明年的交易。外村车队迅速离开。大雾渐渐浓厚起来，离山和离村又再次被白茫茫的雾霭围绕，阻隔了山外的窥探。

　　阿务坐到车上，扣好安全带，“走吧。”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启动车，离开了此地。

　　“小心开。”大儿子说。

　　年轻人笑道：“好，务哥你放心，我的技术大家都知道。”

　　大儿子扯开了嘴，笑道：“开你的。”

　　开了一段路，年轻人沉不住气，忍不住问：“务哥，述哥在外面读得好好的，干嘛要回来呢？听那些人说，外面多好啊，什么大城市，什么大马路，五颜六色的。”

　　外村人那名为“手机”的小盒子装下了全世界，他们从那里看到高楼大厦，看到不夜天，看到靓丽的人群。甚至脚下的路宽大又平整，敞亮得延伸至远处。

　　离山和离村就像与世隔绝的山和村，一堵堵高山横亘在眼前，里面的跨不过去，外面的进不来。满眼的绿色，各种各样的绿色，看腻了的绿色，一眼看到头的绿色。

　　下山的年轻人羡慕盒子里的世界，更羡慕去过盒子里世界的外村人。他们去过最远的路就是离山脚下，再远点就出不去了，无论往哪里走他们都会回到离山。离山是家，也是牢笼。离村的年轻人觉得，能出去的述哥，多厉害，能走出大山见识外面的繁荣。

　　务哥在副驾驶位置上沉默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回来。父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担任离村的村长，弟弟代表离村的人往外走。可是弟弟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待。

　　很难说。其实当初，他想成为弟弟走出这座大山。几乎每一个在离村长大的人都有那么一个时间段，看腻了这个村、这个山。他们想看见除了绿色之外的其他颜色。

　　当他得知弟弟可以走出离山去外面的世界时，他真的无比羡慕。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是弟弟。

　　“不知道他。”大儿子说，“可能他还是舍不得这里吧。”

　　年轻了“咳”了一声，“不是吧，这里有什么舍不得。不过也是，家里无病也无灾，不愁吃喝，就是同样的日子过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无聊。”

　　大儿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窗外的绿色一幕幕倒退，灰白色的马路也渐渐消失在路途深处。

　　大儿子一行人出去，又一行人平平安安回来。他们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都回来了，松了一口气。

　　村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干得不错。”

　　大儿子这一车拖的是牛羊，其他的鸡鸭鹅都比他们早回来一会儿。一些村民上前来卸货，车队的年轻人们不需要管剩下的事了，他们可以好好休息会儿了。

　　阿述走过来，“辛苦了。”

　　阿务笑了笑，“没什么，挺简单的事。”

　　“听他们说，外面有些村子都修厂子了。”阿述有意无意问道。

　　阿务点头，“对，外面的人说他们在村子旁边修了一个占地十几亩的养殖场，规模很大。他们用手机拍了照，看上去确实很大。”

　　阿述仔细看了看阿务的神色，突然说：“我们也修一个。”

　　阿务看过去，眼睛里装着不可思议的惊讶，“别说这种话。”

　　“我没开玩笑。”

　　阿务皱着眉，“建厂子的材料怎么运过来？山神大人能不能同意？村里人有没有这个精力？你比我们见得多，知道的也多，你比我更清楚每一项都不是简单的事。”

　　阿述轻描淡写道：“你考虑过这个事。”

　　阿务笑了笑，摇了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向人群走去。

　　这群动物暂时不能宰杀，要等到仪式当天才能杀。到时候要出动全村人，放血的放血，割肉的割肉，煮饭的煮饭，各司其职。村子里的所有人很喜欢这一天，比“山神娶妻”那一天还要高兴。因为这一天，所有人都聚在夜晚，大口吃肉。夜晚也能如白天一样人声鼎沸，驱散恐惧。

　　村长问阿务，“你们去的时候，或者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异常的事？”

　　阿务虽不明白村长说的是什么，但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您指的是什么？”

　　村长若有所思，“没什么。满婆活着的时候，突然有天找我说她晚上做了个噩梦。她看见举办仪式前，有人会把外面的恶灵带进来。”

　　阿务本来觉得这只是一个梦，不用管。但转过来一想，这可是满婆的梦，不能不在意。
　　他道：“我去问问其他人。”

　　村长点点头，意思就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