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绾卿》樂优樂优刘

21、晚风藏尽意难平 河灯顺

　　河灯顺水漂远，点点微光融进夜色长河。

　　岸边游人依旧络绎不绝，笑语喧哗此起彼伏，乞巧之夜的热闹分毫未减。

　　可谢予心底的那点温热欢喜，却在方才那句「给你寻个好姐夫」之后，彻底沉了下去。

　　像被晚风轻轻吹凉的烛火，明明余温还在，偏偏再亮不起来。

　　他面上依旧温顺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甚至还配合着轻轻颔首，任由谢绾打趣他腼腆害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股酸涩的醋意，缠缠绕绕，死死堵在喉间，散不去、压不下。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

　　说了就不灵。

　　她许的愿，说了出口，便不作数。

　　不会有什么好姐夫，不会有旁人陪她岁岁年年。

　　自欺欺人的念头幼稚可笑，却是他此刻唯一能稳住心神的依托。

　　谢绾全然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的隐忍与执念，玩笑过后，依旧兴致盎然望着满河灯景，眉眼轻快鲜活。

　　“你看它们漂得好远，听说漂得越远，心愿越容易成真。”她轻声感慨，语气满是少女纯粹的期许。

　　谢予抬眸望去。

　　他和她的两盏河灯，一前一后，始终挨得极近，任凭流水推波、晚风拂荡，从不曾相离。

　　明明灯影相依，温柔缱绻。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知道——

　　灯能同途，人难同愿。

　　他的愿，是守她一生无人替代。
　　她的愿，是替他寻良缘、觅归宿。

　　从始至终，南辕北辙。

　　“阿予？”

　　见他久久沉默失神，谢绾轻轻唤了他一声。

　　谢予迅速回神，敛尽眼底所有沉暗心绪，温顺看向她：“姐姐。”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绾歪头看他，眼底干净坦荡，“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没什么。”谢予轻轻摇头，嗓音依旧带着一丝极淡的微哑，“只是看着灯影，觉得今夜月色很好。”

　　谎话轻浅，温柔克制。

　　月色再好，不及她分毫。
　　可月色坦荡无私，他的心事，却龌龊隐秘、见不得光。

　　他不敢让她看透半分，不敢让她察觉，她一句随口玩笑，便能让他心绪起伏、辗转难平。

　　“确实好看。”谢绾莞尔，抬眼望向漫天星月，笑意恬淡，“年年乞巧，唯有今年看得最尽兴。多亏你今日不用公务，能陪着我出来走走。”

　　她真心实意感念他的陪伴，坦荡又温暖。

　　这份温暖，是亲人的偏爱，是长姐的疼惜。

　　唯独不是他贪念的情爱。

　　谢予垂眸，掩去眼底落寞，轻轻应声：“只要姐姐喜欢，往后年年乞巧，我都陪你。”

　　不求名分，不求相守。
　　只求岁岁佳节，他能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人海、避风雨、护安稳。

　　足矣。

　　不多时，小桃从对岸兴冲冲跑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捡来的小巧莲花灯，眉眼弯弯：“大小姐！义少爷！方才那边灯都漂好远了，可灵验了！”

　　三人重新汇合，夜色已然深沉，长街灯火渐渐褪去几分热闹，往来游人慢慢稀疏。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府吧。”谢绾看了眼夜色，轻声提议。

　　“好。”

　　回程路不比来时，人流疏朗，晚风徐徐。

　　谢予依旧牢牢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下意识将她护在内侧，避开街边摊贩、避开往来零星游人车马。

　　一路无言温顺，却步步妥帖周全。

　　方才河畔独处的暧昧、玩笑、酸涩、落空，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一路上，谢绾偶尔会指着街边残留的灯景说笑，语气轻快活泼，依旧是无忧无虑、鲜活明媚的模样。

　　她早已将方才的玩笑抛之脑后。

　　可谢予过不去。

　　那句「寻个好姐夫」反反复复在心底回响，扎得人微微发疼。

　　他看着她明媚笑意，心底一边酸涩吃醋，一边又忍不住温柔纵容。

　　他怨不得她。

　　她坦荡纯粹，心无杂念，待他至亲至善。

　　是他自己，心生贪念，藏起不该有的暗恋，偏执沉沦，自作自受。

　　晚风拂过回廊街巷，吹起少年额前碎发，也吹凉了心口滚烫的执念。

　　一路缓步归府，长街灯火在身后渐渐倒退、零落、远去。

　　今夜灯海汹涌，人海茫茫。

　　他失过方寸，落过慌乱，动过汹涌心动，也尝过酸涩落空。

　　所有隐秘心事、克制深情、偏执念想，尽数藏在这晚风夜色里。

　　踏入谢府朱门的那一刻，外头的盛世繁华、乞巧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院内清宁安静，庭院月色柔和。

　　谢予停步，抬眸看着身前安然温婉的少女，眼底情绪沉淀得深沉又温顺。

　　今夜一过，他依旧是她乖巧懂事、值得信赖的弟弟。

　　依旧是义父眼中勤恳上进、沉稳可靠的少年。

　　唯独无人知晓，在无人看见的心底角落，他藏着一场岁岁年年、不敢言说的意难平。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顺安稳：

　　“姐姐，到家了。”

　　往后岁岁朝夕，佳节寻常。

　　他依旧静默守候，隐忍克制，寸步不离。

　　藏一生暗恋，守一人安稳。

　　心甘情愿，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