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绾卿》樂优樂优刘

17、银钱寄意，灯影观君 乞巧佳

　　乞巧佳节如期而至。

　　整座京城褪去平日规整肃穆，长街十里悬满红绿花灯，流光摇曳，烟火连绵，街巷游人如织，笑语喧阗，满城皆是七夕温柔热闹气。

　　自清晨起，谢府便清净松弛。
　　谢父恪守诺言，一早便叮嘱府衙来人，今日所有公务卷宗一概延后，尽数免了谢予差事。

　　少年得了整日空闲，眉眼从晨起便沾着浅浅笑意，做事温顺利落，打理完府中细碎琐事，便安安静静待着，满心满眼只盼着入夜，陪谢绾赴这一场乞巧灯市。

　　白日无事时，谢绾特意寻了独处时机，将一只精致素雅的素纹锦袋递到他手里。

　　锦袋触感沉实，封口细密柔软。

　　谢予微愣，下意识低头接过，指尖刚触到袋中硬实规整的触感，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炸开细碎雀跃——他第一瞬私心窃喜。

　　佳节赠物，他忍不住荒唐暗念：是姐姐特意为他准备的乞巧礼。

　　哪怕明知分寸尊卑，哪怕心知二人是姐弟名分，可少年深藏心底的暗恋心思早已生根，一点点偏爱、一点点特殊，都足够让他窃喜许久、暗自反复回味。

　　他垂眸掩住眼底猝不及防的光亮，轻声温顺开口：“姐姐，这是？”

　　“你拆开看看。”谢绾眉眼温柔坦荡，全然亲人妥帖模样，“近日你跟着爹爹在外奔波公务，时常在外应酬跑腿，偶尔还要自贴零碎花销。”

　　谢予依言轻轻打开锦袋。

　　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雪白足色银两，分量十足，干净规整。

　　方才眼底满溢的雀跃欢喜，瞬间一寸寸沉落下去。

　　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隐秘悸动，骤然冷却，翻起浅浅的、无声的失落。

　　原来不是佳节私赠的信物。

　　只是姐姐体恤他清贫，念他无家世依托、无私产傍身，怕他在外公务拮据、手头窘迫，特意贴补他的银钱。

　　是全然坦荡、毫无半分儿女私情的——亲人关怀，长姐体恤。

　　一腔隐秘滚烫的少年心事，撞在干干净净的亲情里，温柔又酸涩，空落落堵在心口。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指尖轻轻摩挲冰凉银锭，片刻便迅速压下所有私念。

　　他懂事、体谅，从不贪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姐姐待他已然极好。
　　为他挡流言、为他求假期、事事偏护、时时惦念，如今连他外人从不在意的窘迫清贫，都细细放在心上，悄悄为他周全。

　　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能得义父视如己出，得姐姐真心体恤、时时照拂，已是此生最大万幸。

　　怎敢再贪心妄想儿女情长？

　　片刻酸涩过后，尽数化作温柔释然与满心感激。

　　谢予抬眸，眼底落寞尽数敛尽，只剩温顺真诚，躬身轻声道：“多谢姐姐费心。”

　　“拿着吧。”谢绾看着他，软声叮嘱，“在外办事手头宽裕些，不必处处委屈自己，也免得被人拿捏出身清贫的把柄。”

　　“我都记着。”

　　谢予将锦袋小心翼翼收好，妥帖揣在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银钱是她的体恤，是她的善意，是她坦荡无私的偏爱。
　　哪怕不是私情，亦是他此生最珍重的东西。

　　心底跌宕三层情绪起落，最终归于安稳温柔。

　　只他一人知晓，方才那短短片刻，他藏起了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察觉的暗恋落空。

　　······

　　暮色彻底降临，长街花灯尽数点亮。

　　谢绾换了一身轻盈罗裙，妆容清丽温婉，带着小桃一同出府。谢予安静伴在身侧，身姿清挺温润，褪去白日所有心绪起伏，只余温顺稳妥，步步相随护在她身侧。

　　街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灯影灼灼，人声鼎沸。

　　街边小贩叫卖不绝，各式各样的花灯、糖画、乞巧丝线琳琅满目，满眼皆是盛世七夕光景。

　　起初三人同行，从容闲适。
　　谢予始终牢牢护在谢绾身侧，替她挡开拥挤人潮，避开往来车马，细心稳妥。

　　可越往街心深处，人流越是汹涌。

　　往来游人比肩接踵，孩童奔跑、游人簇拥，纷乱瞬间冲散三人。

　　小桃被人群挤至后侧，而谢绾一时被前方一盏双层莲花灯吸引，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前挤了半步。

　　不过转瞬之间。

　　回身之际，身旁早已空荡。

　　身侧少年的身影，彻底被攒动的人潮淹没。

　　“姐姐？”

　　谢予只眨眼功夫，身侧便空无一人。

　　方才所有温柔闲适瞬间散尽，心头骤然狠狠一紧，极致的慌乱与惶恐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

　　他素来沉稳镇定，哪怕勘大案、对贪官，从未有过半分失措。

　　可唯独丢了她，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绾绾！”

　　他压低声音，不顾拥挤人流，奋力拨开往来游人，眉眼骤然覆上极致焦灼，眼底是全然失态的慌乱。

　　人潮汹涌，人声嘈杂，万千灯火晃眼，他眼中、心中，只慌着寻那一道温婉身影。

　　生怕人潮拥挤伤了她，生怕陌生街巷乱了她，生怕这喧嚣夜市，转眼寻不到她。

　　他快步穿梭人群，眼底急色浓烈，周身气场冷厉迫人，与方才温顺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寻过两条长街，心神紧绷，步步急促。

　　直至拐过一片连片的琉璃花灯架。

　　漫天暖黄灯影倾泻而下，温柔笼罩一方天地。

　　谢予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住。

　　所有极致的慌乱、焦灼、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不远处花灯林立之间，少女静静立在一盏巨大的七星乞巧灯前。

　　晚风拂动她的裙摆与鬓边碎发，万千流光落在她眉眼肩头，层层叠叠的灯火衬得她眉目温婉剔透，身姿轻盈干净。

　　她微微仰头，静静凝视眼前绚烂灯景，眼底盛着细碎星光，温柔得不像话。

　　周遭喧嚣人潮、嘈杂闹市，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

　　全世界的热闹都褪色，唯独她一人，立于灯海中央，熠熠生辉，宛若发光。

　　少年立在人群尽头，遥遥凝望。

　　方才的惊慌失措、心跳大乱，尽数化作心底绵长滚烫的悸动。

　　晚风温柔，灯影温柔，眼底之人，更是世间极致温柔。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暗恋，在这一刻，汹涌翻覆，无可阻挡。

　　原来人间所有灯火，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他不急着上前相认，亦不唤她。

　　只静静立在灯火尽头，一眼不移，默默望着他心底独一无二、永远在发光的姑娘。

　　岁岁乞巧，年年灯市。

　　满城繁华万千色，他眼中，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