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绾卿》樂优樂优刘

11、灯下细理案头痕 后半夜

　　后半夜风雨渐渐收敛，天边闷雷消散大半，只剩细碎小雨沙沙敲着瓦檐。

　　谢绾有小桃陪在身侧，烛火长明，先前被惊雷吓出的慌乱早已平复，只是心里总惦记着方才冒雨赶来的谢予，安坐榻上也静不下心神。

　　她想起白日谢予随父亲去查粮仓失窃案，回来时袖管边角还沾着郊外泥土，卷宗簿子随手放在外间廊下的木桌上，一路奔波，想来定是来不及整理。

　　索性起身，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走到外廊。

　　青布封皮的卷宗平摊在桌上，纸页边角沾了尘土，几处记录线索的墨迹被晚风微微吹得发花，还有不少细碎谷屑粘在夹缝里，是白日勘查粮仓留下的痕迹。

　　谢绾瞧着这乱糟糟的卷宗，心头软了几分。少年办案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可对自己的物件从不上心，整日只顾着替父亲分忧，全然不顾自身琐事。

　　她抬手拿起干净软布，细细拂去纸面尘土，又取来砚台旁的镇纸，将卷边褶皱一一压平，瞧见几处模糊字迹，凭着白日父女二人闲谈时听来的案情，取细笔蘸淡墨，小心将淡掉的字迹补全，动作轻柔细致，半点不弄坏原卷。

　　小桃端着热茶跟在身后，小声道：“大小姐何苦亲自忙活，等明日义少爷自己整理便是。”

　　谢绾指尖不停，淡淡笑着回话：“他今日在外跑了整日，费心和一众官吏周旋，回房本就该好好歇息，这点小事我顺手替他打理了，明日他一早见规整好的卷宗，也能省心些。”

　　她记着谢予看卷宗习惯从右至左排序，又把散乱的几张分辩纸按顺序叠好，整齐夹进册中，末了还取了一方他惯用的墨玉镇纸压在封皮上。

　　收拾妥当，刚把琉璃灯放回案几，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谢予本回了偏房，披着她送来的厚披风，心里始终放不下方才她受惊吓的模样，辗转半晌也无睡意，想着过来再瞧一眼，远远便看见廊间那道提着灯的温婉身影。

　　少年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出声惊扰，静静立在廊柱后看了许久。

　　暖黄灯光落在少女低垂的侧脸上，她专心替他整理办案卷宗，拂尘、压纸、补字，一举一动温柔妥帖，满心都是替他考量的细致。

　　在外人人只敬他、惧他，或是轻贱他出身，从来无人肯费心打理他随手搁置的物件，唯有谢绾，将他大大小小的琐事都放在心上。

　　心底翻涌一阵滚烫暖意，他才缓步走上前，轻声唤：“姐姐。”

　　谢绾闻声回头，见是他，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怎么还没歇息？我还当你早已回房睡下了。”

　　说着侧身让出桌面，指了指收拾整齐的卷宗：“我方才见你的案卷丢在这里满是尘土，便顺手替你整理好了，模糊的字迹也补了几笔，明日你随爹爹翻阅时，能省力不少。”

　　谢予走上前，垂眸看向平整干净的卷宗，指尖轻轻抚过被她细心压平的纸页，耳尖慢慢泛红。

　　“劳姐姐费心了。”他抬眼望着她，眼底是独一份的温顺柔和，“这些杂活本该我自己来做，反倒要麻烦你深夜操劳。”

　　“说什么麻烦。”谢绾轻轻摇头，伸手拂了拂他披风肩头沾着的雨珠，语气满是心疼，“今日跑遍城西粮仓，又对峙那么多老吏，费神又耗力，夜里本该好好休养，何苦来回走动吹风。”

　　谢予任由她指尖擦过肩头，乖顺站着不动，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在床上躺不安稳，总记挂姐姐方才被惊雷吓到，想来看看你这边可还安好。”

　　“有小桃陪着我，烛火整夜点着，早就不怕了。”谢绾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又软声劝道，“披风虽厚，夜里潮气重，长久站着还是容易受凉，快些回房躺着。”

　　说话间，她瞥见他指尖几道浅浅灰痕，是白日翻检粮仓木仓蹭上的木屑污垢，干脆拉过他的手，取过一旁铜盆里温好的清水，拿软巾细细替他擦拭指尖。

　　她指尖柔软，擦得轻柔仔细，生怕力道重了磨疼他。

　　谢予浑身一僵，随即彻底放松，目光一瞬不离她低垂的眉眼，心口甜意层层漫开。

　　世人眼中冷硬寡言的少年，此刻温顺得像只任人安抚的小犬，安安静静任由她打理，半句不催促、不抗拒。

　　“你看你，办案一心扑在线索上，手上磨出印子也全然不在意。”谢绾擦干净他的指尖，轻声叮嘱，“往后在外奔波，也多顾着些自己，莫要事事硬扛。”

　　“有姐姐惦记，我记在心里。”谢予低声应声，声音温软澄澈。

　　一旁小桃识趣地退到远处廊下，留二人独处。

　　细雨落在檐角，沙沙作响，再无方才惊雷可怖，只剩静谧温柔。

　　谢绾收拾好水盆，又叮嘱一遍：“天色实在不早，快回偏房安睡，明日还要随父亲处理粮仓余下的收尾事宜，睡不足精神会不济。”

　　谢予舍不得就此离开，却不愿违逆她的叮嘱，只定定望了她片刻，才轻轻点头：“我听姐姐的。”

　　他目光落回桌上整齐的卷宗，心底记牢这份深夜灯下的温柔。

　　泥泞孤苦十余载，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待他，替他拂尘理卷，替他擦去手上污垢，时时刻刻疼惜他的辛劳。

　　义父视他如亲儿，教他立身断案；姐姐予他细碎温柔，事事体恤他冷暖辛劳。

　　这一座少卿府，是他此生唯一归处。

　　谢予转身往偏房走，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见她还立在廊下望着自己，便扬起眉眼，弯起一抹干净纯粹的笑。

　　“姐姐也早些休息，夜里若是再有半点不安，只管唤我，我听得见。”

　　“好。”谢绾轻轻颔首，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琉璃灯微光映着桌上整齐的案卷，心底安稳柔软。

　　只盼今夜细雨无声，他能一夜好眠，再无奔波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