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让》沐知春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签约仪式后的第三天，沈清许搬进了盛恒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说是搬家，其实也不过是把之前临时办公室里的文件和私人物品搬过来。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本常看的书，一盆绿萝，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母亲的合照。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了将近一倍，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视野极好。沈清许站在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做到了。
　　从回国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沈家遗女”，变成了执掌百亿企业的董事长。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沈总，这是盛恒各部门提交的季度工作报告，需要您审阅签字。另外，下午三点有一个高管例会，晚上七点有和华东区经销商的视频会议……”
　　“知道了。”沈清许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对了，帮我约一下生产部的张总监，我想了解一下工厂那边的实际情况。报告写得再漂亮，也比不上实地看一眼。”
　　林薇点头记下：“好的。那我安排在下周二，可以吗？”
　　“可以。”
　　林薇正要转身离开，又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沈总，还有一件事……顾氏那边刚才来电话，说顾总想约您本周五晚上一起吃个饭，说是要庆祝合作顺利。”
　　沈清许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帮我回了吧。”她的语气平淡，“就说我周五已经有安排了。”
　　林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许放下文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她知道顾衍之为什么会约她吃饭。签约仪式那晚之后，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心。这几天他陆续发过几条消息，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问候——“吃了吗？”“忙不忙？”“天冷了多穿点。”
　　她都看了，但一条都没回。
　　不是绝情，而是她清楚地知道，藕断丝连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给自己留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周五晚上，沈清许并没有撒谎。她确实有安排——她买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准备回去看看母亲。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母女俩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做不到像普通母女那样亲密无间，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僵硬。母亲会偶尔给她发一些养生文章，她会回复一个“收到”或者“好的”。简单，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高铁行驶在暮色中，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沈清许靠在窗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情难得的平静。
　　晚上八点，她抵达了家乡小城的车站。
　　母亲住在城东的一套老房子里，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开的季节，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沈清许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桂花的香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看到的又白了一些。看到沈清许，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回来了。”沈清许笑了笑，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母亲。
　　母亲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道。沈清许闭上眼睛，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快进来，饭都做好了。”母亲擦了擦眼角，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全都是沈清许小时候爱吃的。
　　“妈，您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哪吃得完。”
　　“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沈清许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却暖暖的。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机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但两个人都没有在看。
　　“清许，”母亲忽然开口，“妈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前几天，你张阿姨来家里做客，说起她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在一家投行工作，条件很不错。她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您这是要给我相亲啊？”
　　“也不是相亲，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母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你都三十岁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妈妈不是催你，就是希望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沈清许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在母亲那一代人的观念里，女孩子到了三十岁就该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她不想反驳母亲，也不想让母亲失望。
　　但她更不想敷衍自己。
　　“妈，”她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感情这种事，急不来的。我现在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到合适的时候，缘分自然会来的。”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行吧，妈妈不逼你。但你答应我，别把自己封闭起来。该打开心扉的时候，还是要打开的。”
　　沈清许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那天晚上，沈清许睡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床单和被罩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虫鸣声，觉得格外的安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周一早上，沈清许回到公司，整个人容光焕发，连林薇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总，您周末过得不错？气色好好。”
　　“回了一趟老家，吃了两顿我妈做的饭。”沈清许笑着说，“充电效果显著。”
　　“那以后您应该多回去。”
　　“说得对。”
　　沈清许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衍之。
　　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接了起来。
　　“沈总，早上好。”顾衍之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周五的晚饭你没来，我只好自己吃了。味道还不错，下次有机会带你一起去尝尝。”
　　沈清许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暧昧：“顾总一大早打电话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分享美食心得吧？”
　　“当然不是。”顾衍之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下周要去欧洲出差，大概半个月。走之前想跟你碰个头，把盛恒后续的一些合作细节敲定一下。”
　　“这些事可以让下面的团队对接。”
　　“有些细节，我觉得还是我们当面谈比较好。”顾衍之顿了顿，“比如关于盛恒海外市场拓展的计划，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一个想法，我觉得很有可行性，想深入聊聊。”
　　沈清许沉吟了一下。顾衍之说的是正事，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吧。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清许看着手机屏幕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它放到一边，开始处理工作。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沈清许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厅。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一边喝一边等着。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氛围轻松而惬意。
　　三点整，顾衍之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气息，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沈清许面前，把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
　　沈清许疑惑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顾衍之。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本书。”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上次路过书店的时候看到的，顺手买了一本。不知道你现在还看不看。”
　　沈清许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看得出来不是新书，而是一本二手书。她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献给所有的相遇和离别。”
　　字迹清隽有力，是顾衍之的字。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费心了。”
　　“不费心。”顾衍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转向她，“说正事吧。关于盛恒海外市场的拓展计划，我仔细研究了一下你之前提出的方案。有几个点我觉得可以优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开始认真地跟她讨论起来。
　　沈清许原本以为他会借这个机会说一些题外话，但出乎意料的是，顾衍之全程都在谈工作。他的分析很到位，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建设性，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海外拓展计划的框架基本敲定了下来。
　　“差不多了。”顾衍之合上文件，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细节，等我从欧洲回来再说。”
　　“好。”沈清许也站了起来，“谢谢你今天的建议，很有启发。”
　　“不客气。”顾衍之穿上大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沈清许，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把工作和私人感情分得很清楚。这一点，我做不到。”
　　沈清许没有说话。
　　“我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那本书，有空的话可以看看。里面有句话我觉得写得很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沈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老歌，《I Will Always Love You》。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献给所有的相遇和离别。”
　　她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回包里，然后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家，沈清许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了那本《挪威的森林》。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读过这本书了。上一次读，还是在大学的时候，窝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翻。
　　她翻开第一页，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段落，她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往下读。
　　当她读到男主角渡边和女主角直子在雨中散步的那一段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小熊。”
　　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一段对话。她记得自己当年读到这里的时候，还特意把这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也想要一只春天的小熊。”
　　那时候的她，天真而浪漫，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现在的她，依然相信爱情，但她更相信——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她合上书，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走在森林里，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她想要走近一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慢慢地转过身来。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有些快。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坐起身，揉了揉脸，把那个未完成的梦境抛在脑后。
　　不管梦里的人是谁，现实中的路，还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