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让》沐知春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秋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许从马场回家的路上，天空忽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她打开雨刷，放慢了车速，雨幕中的城市变得模糊而朦胧。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瞥了一眼，是顾衍之发来的：“下雨了，路上小心。”
　　她没有回复，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干爽的家居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是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幔。
　　她泡了一杯热茶，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随便播了一个电影频道，放的是一部老片子，《爱在黎明破晓前》。男女主角在维也纳的街头漫步，聊着关于爱情和生活的种种话题。
　　沈清许看着屏幕，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自己和顾衍之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在七年前的一场商业酒会上。她刚留学回国不久，跟着父亲参加应酬，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礼服裙，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地端着一杯香槟。
　　顾衍之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你是沈家的女儿？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她老实回答。
　　“巧了，我也不喜欢。”他说，“那我们一起逃吧。”
　　然后他真的拉着她的手，从宴会厅的侧门溜了出去。两个人跑到酒店后面的花园里，坐在喷泉边上，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各自的成长经历聊到对未来的憧憬。她发现这个在外人眼中冷峻疏离的男人，其实有着极其丰富的内心世界。而他则惊讶于她的聪慧和通透，不像其他那些只会谈论包包和化妆品的名媛千金。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了天亮。
　　临走的时候，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沈清许，我觉得我会爱上你。”
　　当时的她脸红得像个番茄，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却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他们相爱了，在一起了，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那场变故的发生。
　　父亲的突然去世，家族的生意陷入危机，母亲病倒在床……所有的重担一夜之间压在了她的肩上。而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选择了和别人联姻。
　　她没有怪他。她知道他有他的苦衷，有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但理解不代表不难过，不代表不受伤。
　　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三天。然后她擦干眼泪，卖掉了一部分家产，还清了债务，带着母亲去了国外。
　　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播放到了结尾，男女主角在火车站依依惜别，约定半年后再见。沈清许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美好的结局。
　　大多数故事，都在中途就走散了。
　　她关掉电视，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想起了今天在马场上，顾衍之说的那句话。
　　“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悔有什么用呢？
　　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可以在喷泉边聊一整夜的年轻人了。他们是商人，是对手，是两个背负着各自责任和使命的成年人。感情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她睁开眼睛，转身离开了窗前。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顾衍之：“睡了没？”
　　沈清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了，就很难再退回去。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湛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沈清许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今天是盛恒重组方案的关键谈判日。双方团队将在盛恒大厦召开最后一次磋商会议，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可以签署正式协议。
　　她换上职业装，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镜中的女人眼神坚定，气场沉稳，看不出丝毫的犹疑和动摇。
　　很好。
　　她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到达盛恒大厦的时候，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下车，林薇快步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沈总，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顾总今天带了一个人来。”林薇压低声音，“是他的未婚妻，宋氏集团的千金，宋晚晴。”
　　沈清许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往前走：“知道了。不影响谈判。”
　　林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沈总，您真的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清许头也不回地说，“工作是工作，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我分得清。”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在会议室门口看到宋晚晴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宋晚晴比她想象中要漂亮。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而柔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门闺秀特有的优雅气质。她坐在顾衍之身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看到沈清许进来，宋晚晴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沈总你好，久仰大名。我是宋晚晴，今天正好路过，就跟着衍之一起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工作。”
　　沈清许握住她的手，触感柔软而温热：“宋小姐客气了。欢迎。”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清许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打量。而她也知道，宋晚晴一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顾衍之坐在一旁，表情看似平静，但沈清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沈清许在主位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盛恒重组方案的最终确认。”
　　谈判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过程比沈清许预想的要顺利。顾衍之在几个关键条款上都做了让步，没有像之前那样寸土不让。沈清许心里清楚，这多少和昨天在马场上的那次谈话有关。
　　但她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顾衍之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步。他现在让出来的东西，将来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拿回去。
　　中午十二点半，双方终于达成了初步共识。法务团队开始着手起草正式协议，预计下周可以签署。
　　“那就先这样。”沈清许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感谢各位的努力。剩下的事情，由法务团队对接。”
　　她转身正要离开，宋晚晴忽然叫住了她：“沈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沈清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晚晴的笑容依然温柔而得体，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沈清许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露台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许眯了眯眼睛，靠在栏杆上，等着宋晚晴开口。
　　宋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总，我知道你和衍之过去的事情。”
　　沈清许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宋晚晴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衍之的婚约，其实并不是外界传说的那样。我们两家是世交，订婚更多的是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我和衍之之间，并没有……”
　　“宋小姐，”沈清许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和顾总之间是什么关系，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和顾总的交集仅限于商业合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宋晚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释然的微笑：“那就好。谢谢你，沈总。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成为朋友。”
　　“客气了。”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转身离开。
　　沈清许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释然？失落？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
　　一周后，盛恒重组协议的签约仪式在半岛酒店举行。
　　到场的除了双方的核心团队，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以及几位政商界的重量级嘉宾。场面盛大而隆重，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不绝于耳。
　　沈清许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西装裙，站在签约台的正中央，面带微笑，从容地在一式三份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衍之坐在她旁边，也在同一时间签完了字。
　　两人交换文件，握手合影。镜头定格的那一刻，沈清许的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笑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恭喜。”顾衍之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
　　“同喜。”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庆祝酒会。沈清许端着香槟杯，穿梭在宾客之间，应付着各种各样的寒暄和祝贺。
　　“沈总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啊！”
　　“盛恒在沈总手上，一定能重现辉煌！”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多合作！”
　　她一一微笑着回应，得体而周到，像一个完美的社交机器。
　　直到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启明。
　　他端着一杯红酒，靠在落地窗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到她注意到自己，他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
　　沈清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方总，没想到你会来。”
　　“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要来祝贺。”方启明笑得一脸无害，“再说了，我和沈总也算是老朋友了，怎么能缺席呢？”
　　沈清许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方总有心了。”
　　“沈总不必对我这么戒备。”方启明抿了一口酒，目光意味深长，“我今天是来示好的，不是来捣乱的。盛恒现在已经有了顾氏的支持，我不会再做任何不利于盛恒的事情。商人重利，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那就最好。”沈清许说，“希望我们以后能和平共处。”
　　“一定。”方启明朝她举了举杯，“祝沈总前程似锦。”
　　沈清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宴会厅，来到外面的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秋天的夜风带着一丝寒意，吹在她微热的脸上，让她觉得舒服了很多。
　　“累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
　　“还好。”她说，“只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麦色皮肤。
　　“我也不喜欢。”他说，“但没办法，有些场面必须要应付。”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宋小姐今天没来？”沈清许忽然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会让顾衍之以为她还在意。
　　果然，顾衍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出国了。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清许。”顾衍之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许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和宋家的婚约解除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会考虑重新开始吗？”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沈清许的发丝飞舞起来。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衍之，我们都不要再回头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放下了。你也应该放下。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遗憾，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终，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抬起头，朝她伸出手：“那就祝沈总，前程似锦。”
　　沈清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也祝顾总，一切顺利。”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短暂而克制，然后同时松开。
　　沈清许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顾衍之站在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扩散，然后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掐灭了烟，转身也走进了宴会厅。
　　身后的露台上，只剩下一地月光，和一个熄灭的烟蒂。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