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让》沐知春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证监会公告发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清许当时正在主持一场内部会议，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公告措辞严谨而克制，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经初步调查，盛恒集团财务造假的相关报道缺乏事实依据，监管部门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短短几十个字，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盛恒上下所有人的心脏。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公关总监当场红了眼眶，李铭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法务总监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清许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危机暂时解除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好了，”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公告出来了，不等于万事大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第一，恢复市场信心；第二，稳住供应商和合作伙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推动盛恒的重组方案落地。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认真。
　　沈清许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铭身上：“李总监，你辛苦一下，今晚之前整理一份盛恒最新的资产负债明细表给我。我要知道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能调动多少资源。”
　　李铭点头：“没问题。”
　　“公关部，从明天开始，安排一系列媒体专访和行业论坛的露面。主题围绕盛恒的未来发展规划和技术创新方向。我要让市场上的人看到，盛恒不仅没有倒下，而且活得很好。”
　　公关总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明白。”
　　“法务部，继续跟进对造谣媒体的诉讼，不要因为他们删稿了就松手。这一次，我要打到他们疼，让他们记住教训。”
　　法务总监郑重地点头：“沈总放心，我们不会手软的。”
　　会议结束后，沈清许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对着面前摊开的文件发呆。
　　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衍之。
　　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接了起来。
　　“恭喜。”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证监会公告我看到了。你赢了第一回合。”
　　“侥幸而已。”沈清许的语气平淡，“如果没有证监会的公正调查，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翻身。”
　　“你不用跟我谦虚。”顾衍之说，“能在两天之内搞定方启明、稳住陈耀东、同时推动证监会立案调查，这不是侥幸能做到的。沈清许，你确实比以前更强了。”
　　沈清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顾衍之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想跟你谈谈盛恒接下来的走向。既然财务造假的危机已经解除，那我们之前的谈判是不是可以继续了？”
　　“继续？”沈清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顾总，我记得你上次提出的方案，是要把盛恒变成顾氏的子公司。你觉得经历了这次风波之后，我还会接受那样的条件吗？”
　　“那你想要什么条件？”
　　“整体收购，盛恒品牌独立运营，原有管理团队保留主导权。”沈清许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清许能想象到顾衍之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再熟悉不过。
　　过了将近半分钟，顾衍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我也有一个附加要求。”
　　“什么要求？”
　　“盛恒重组后的董事会，我要一个席位。”
　　沈清许愣了一下。
　　一个席位。听起来不多，但以顾衍之的性格和野心，他绝对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普通的董事。他要这个席位，一定有更深层的用意。
　　“你要这个席位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监督。”顾衍之的回答简洁明了，“我投入了这么多资金和资源，总不能连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吧？你放心，我不会干预盛恒的日常经营。但我需要确保我的投资安全。”
　　沈清许思忖了片刻。
　　从商业逻辑上讲，顾衍之的要求并不过分。任何一个大的投资方，都会要求在董事会中拥有代表席位。但如果这个人是顾衍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可以。”顾衍之答应得很痛快，“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时间不等人，盛恒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清许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漆黑的屏幕出神。
　　顾衍之要一个董事会席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会继续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继续和她产生交集。她原本以为，等盛恒的案子尘埃落定，他们就会彻底分道扬镳。但现在看来，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她苦笑了一下，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清许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盛恒的重组方案需要反复修改和打磨，每一个条款都要经过多方博弈和权衡。除了顾氏，还有其他几家潜在的投资方也在接触，她需要在不同的利益诉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与此同时，她还要应付各种媒体采访、行业论坛、政府汇报……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林薇心疼她，偷偷在她的咖啡里加了维生素片和蛋白粉，被沈清许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喝掉了。
　　这天晚上十一点，沈清许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封邮件，正准备关电脑下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僵住了。
　　“清许，是我。”
　　那个声音苍老而虚弱，带着一种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疲惫。是她的母亲。
　　沈清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已经三年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了。三年来，母女俩的关系一直处于冰封状态，除了过年时礼节性的问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清许，我看到新闻了……说你公司遇到了麻烦。你还好吗？”
　　沈清许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母亲永远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三年前那场争吵之后，母亲说过“你再也不是我的女儿”这样的话。从那以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我挺好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事情已经解决了，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母女俩隔着电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沈清许先开了口：“妈，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沈清许顿了顿，“您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先挂了。”
　　“等一下。”母亲叫住了她。
　　沈清许停住了正要挂断的动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母亲说：“清许，妈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清许愣住了。
　　“三年前的事情，是妈妈太固执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是我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沈清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忙，不用回来看我。”母亲继续说，“只是想让你知道，妈妈一直都在。如果有空了，就回来吃顿饭吧。”
　　“……好。”沈清许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空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在昏黄的光线下，心情复杂而柔软。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慢慢和解。
　　就像她和母亲之间那道裂了多年的墙，今天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很小，但至少有了光。
　　周末，沈清许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开车去了郊外的一个马场。骑马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以前在国外的时候每周都会去，回国之后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几个月没碰过马鞍了。
　　马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役骑手，姓刘，和沈清许认识好几年了。看到她来，刘老板笑呵呵地迎上来：“沈小姐，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把我这儿忘了呢。”
　　“怎么可能忘。”沈清许笑着跟他握了握手，“最近太忙了，今天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正好，你之前最喜欢的那匹‘追风’还在，我给你牵出来。”
　　不一会儿，一匹高大健壮的枣红色骏马被牵了出来。追风看到沈清许，打了个响鼻，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沈清许摸了摸它的鬃毛，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感。
　　她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追风便沿着马场的跑道慢跑起来。
　　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微风拂过脸庞，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沈清许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久违的自由和畅快。
　　马蹄声哒哒作响，节奏均匀而有力。她渐渐加快了速度，让追风跑得更快一些。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不想盛恒，不想顾衍之，不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商业博弈。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和自在。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勒住缰绳，让追风慢慢停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场入口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倚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上，远远地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戴着墨镜，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衍之。
　　沈清许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马场工作人员，然后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善地问道。
　　顾衍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不信。”
　　“好吧，我不是巧合。”顾衍之坦然地承认，“我问了林薇，她说你今天来骑马了。正好我也好久没活动了，就过来碰碰运气。”
　　沈清许皱起眉头：“你问林薇我的行踪？顾衍之，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别生气。”顾衍之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但你这一个星期忙得跟陀螺似的，根本约不到。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会接吗？”
　　沈清许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会接。这一个星期以来，顾衍之给她打过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不是故意晾着他，而是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每次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就会乱。
　　“你想聊什么？”她问，语气缓和了一些。
　　“先陪我跑一圈？”顾衍之指了指马厩的方向，“我也好久没骑马了。一边跑一边聊，怎么样？”
　　沈清许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行吧。”
　　顾衍之去换了骑术装备，选了一匹黑色的纯血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两人并肩沿着马场的跑道慢慢骑行。
　　“盛恒的方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顾衍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在斟酌。”沈清许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董事会席位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盛恒重组完成之后，你要签一份协议——三年之内，不得增持盛恒股份超过百分之十。”
　　顾衍之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怕我把盛恒吞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许毫不避讳地回答，“你的胃口有多大，我很清楚。如果不加这个限制，我怕三年之后，盛恒就不姓沈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沈清许，你真的很了解我。”他说，“好，我答应你。三年之内，持股不超过百分之十。”
　　沈清许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说：“口说无凭，要写进合同里。”
　　“没问题。”顾衍之耸了耸肩，“你让法务起草条款，我签字。”
　　两人又沉默地骑了一段路。
　　马场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景色很美。阳光洒在草地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顾衍之忽然开口。
　　“什么问题？”
　　“七年前，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联姻，而是坚持和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沈清许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七年来，他们之间一直默契地回避着那段过往，仿佛只要不提，那些伤痛就不存在。
　　“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冷地回答。
　　“对我来说，不是过去的事情。”顾衍之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七年来，我经常想起那一天。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沈清许猛地勒住缰绳，追风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眼神里带着一丝怒意：“顾衍之，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七年前你选择了你的家族、你的事业、你的前程，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你不要以为，现在说几句后悔的话，就能抹掉当初的一切。”
　　顾衍之也勒住了马，与她面对面。
　　“我没有想抹掉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沈清许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后悔又怎样？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知道。”顾衍之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我不奢望我们能回到从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七年前没能说出口，现在补上。”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沈清许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催动马匹，向前跑去。
　　“走吧，再跑一圈。”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但顾衍之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骑着马，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就像他们的故事一样。
　　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却始终没有真正地画上句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