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让》沐知春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都看着沈清许，等她做出下一步指示。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指尖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李铭，”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你把盛恒近三年的原始财务数据全部调出来，包括每一笔大额交易的流水、合同、发票，我要最原始的凭证，不要任何经过加工的东西。”
　　李铭立刻点头：“明白。不过数据量很大，可能需要两天时间整理。”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沈清许的语气不容商量，“另外，法务部马上起草一份律师函，发给最早发布那条假新闻的三家媒体，要求他们在十二小时内删除不实报道并公开道歉，否则我们将提起刑事诉讼。”
　　法务总监迟疑了一下：“沈总，刑事诉讼的门槛比较高，取证难度也大……”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敢告。”沈清许打断了他，“现在的舆论场上，谁先示弱谁就输了。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对骂，而是用法律手段告诉他们——碰瓷盛恒，是要付出代价的。”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各自领命而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沈清许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撑着桌沿坐了下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方启明这一招釜底抽薪，打得确实漂亮。如果她应对不当，盛恒很可能就此万劫不复。而她回国后的第一场硬仗，也会以惨败告终。
　　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晚。
　　“我看到新闻了。”苏晚的语气难得的严肃，“你还好吗？”
　　“还活着。”沈清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需要我帮忙吗？我在财经圈还是有些人脉的，可以帮你联系几个靠谱的记者，发一些正面报道对冲一下。”
　　“暂时不用。”沈清许想了想，“现在发正面报道反而显得我们在掩饰什么。等我拿到证据，一次性翻盘，效果更好。”
　　“你有把握吗？”
　　“没有。”沈清许坦诚地回答，“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吗，我刚才听到一个消息——顾衍之今天早上取消了所有行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据说他打给了证监会的某个高层，语气很不客气。”
　　沈清许愣了一下。
　　顾衍之在帮她？
　　不，不对。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维护他自己的利益。盛恒如果真的出事，他之前的投入和布局就全都白费了。他是商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利益出发。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真的相信，他只是为了利益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我知道了。”她对苏晚说，“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行，那你保重。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沈清许站起来，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沈清许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带着团队一头扎进海量的财务数据中，逐条核对、比对、验证。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报表看得人眼花缭乱，但她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一丁点的疏忽，就可能被对手抓住把柄，无限放大。
　　凌晨三点，李铭端着一杯浓咖啡走进她的办公室，脸色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沈总，找到了。”
　　沈清许猛地抬起头：“找到什么了？”
　　“造假截图的原始出处。”李铭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她面前，指着屏幕上的几张截图，“你看，新闻里引用的那张转账记录截图，显示的收款账户是一家名叫‘瑞丰贸易’的公司。但我们查了盛恒的账目，从来没有和这家公司发生过任何业务往来。”
　　“那这张截图是从哪来的？”
　　“我们顺着查了一下，发现这家瑞丰贸易的实际控制人，是方启明的一个远房亲戚。”李铭推了推眼镜，“换句话说，这张截图很可能是方启明那边自己伪造的，用来栽赃盛恒。”
　　沈清许的眼睛亮了：“证据确凿吗？”
　　“转账记录本身是假的，但要证明是方启明指使的，还需要更多证据。”李铭如实回答，“不过我们可以先从这个角度切入，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要求他们追查造谣源头。”
　　“好。”沈清许当机立断，“你现在就去整理一份完整的说明材料，天亮之前发到我邮箱。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一趟证监会。”
　　李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大脑却依然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根本无法入睡。
　　她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一丝浅浅的灰蓝色，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顾衍之刚接手家族企业不久，经常忙到深夜。有一次她去他公司找他，看到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堆没有看完的文件。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分岔口，无论你多么不舍，都必须放手。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但那个号码她记得——是顾衍之的私人号码，七年前她倒背如流的数字。
　　“还没睡？”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第二条短信又来了：“我知道你没睡。别硬撑了，身体是自己的。”
　　沈清许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度想要打字，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
　　七年前不需要，七年后更不需要。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清许准时出现在证监会的大门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而克制，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昨晚通宵整理出来的所有材料。
　　接待她的是稽查局的副局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看起来干练而严肃。
　　“沈总，你送来的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周副局长示意她坐下，语气不冷不热，“不得不说，你们反应很快。一般公司遇到这种事情，至少要慌乱两三天才能拿出应对方案。”
　　“因为我们是清白的，所以不怕查。”沈清许把材料推到对方面前，“周局长，我希望证监会能够尽快立案调查，查明造谣源头，还盛恒一个清白。这不仅关系到盛恒一家公司的声誉，也关系到市场的公平秩序。”
　　周副局长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我们会认真对待的。不过你也知道，调查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希望盛恒方面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提供必要的协助。”
　　“没问题。”沈清许干脆地答应了，“盛恒会全力配合。”
　　从证监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证监会的调查进度了。但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帮我约一下华鼎资本的方启明，就说我想请他喝杯茶。”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沈总，您要见方启明？可是他……”
　　“我知道他是谁。”沈清许平静地打断了她，“约在今天下午，地点我来定。”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下午还有六个小时。足够她做好充分的准备了。
　　下午三点，沈清许出现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茶馆里。
　　这家茶馆位于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环境清幽，客人稀少，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她订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点了两壶上好的龙井，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三点十五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方启明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瘦一些，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而有风度。如果不是知道他做过的事情，沈清许可能会对他产生不错的印象。
　　“沈总，久仰大名。”方启明微笑着伸出手，“早就听说盛恒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女将，今天终于有机会见面了。”
　　沈清许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晃了晃：“方总客气了。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端上泡好的龙井茶，清香袅袅升起。
　　方启明端起茶杯闻了闻，赞叹道：“好茶。沈总果然会挑地方。”
　　“方总喜欢就好。”沈清许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我今天请方总来，主要是想聊一聊最近关于盛恒的一些传言。”
　　方启明的眉毛微微一动，但脸上的笑容不变：“哦？什么传言？”
　　“方总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沈清许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昨天的财经头条，想必方总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方启明坦然承认，“说实话，我很惊讶。我和盛恒虽然没有直接的合作关系，但也一直关注着这家公司。突然爆出这样的新闻，确实让人意外。”
　　“那方总有没有想过，这些新闻是怎么来的？”
　　方启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沈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这些新闻是我炮制的？”
　　“我没有这么说。”沈清许的语气依然平和，“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想在盛恒这件事上搅浑水，从中渔利，那他一定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而这个时机，恰好是顾氏和我们在谈判的关键节点上。”
　　方启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还查到一件事。”沈清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缓缓推向方启明，“新闻里引用的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显示的收款方是一家名叫瑞丰贸易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似乎和方总有点渊源。”
　　方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沈总这是有备而来啊。”
　　“做生意嘛，总要多做些准备。”沈清许微微一笑，“方总，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盛恒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如果有人想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来获利，那我会奉陪到底。”
　　方启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有意思。”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沈总，我承认我低估你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查到了瑞丰贸易的背景，又能怎样？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件事和我有关。”
　　“我知道。”沈清许平静地回答，“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你的，而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方启明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停止对盛恒的一切打压行动。”沈清许一字一顿地说，“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个参与盛恒重组的机会。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方启明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口：“沈总，你很会谈判。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今天不来找我，而是直接把这份材料交给证监会，会是什么结果？”
　　“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彻底的敌人了。”沈清许说，“我不喜欢树敌。尤其是像方总这样有实力的敌人。”
　　方启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戛然而止。他站起身来，朝沈清许伸出了手：“沈总，你很有意思。这笔交易，我接了。”
　　沈清许握住他的手，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方启明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包间。
　　等他走远了，沈清许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茶水苦涩，但她的心里却亮堂了许多。
　　方启明这边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晚上回到公寓，沈清许终于有时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
　　她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一个频道，让背景音填充空旷的房间。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衍之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外卖单，上面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蒸饺，备注栏写着：“送给加班的某人。”
　　沈清许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果然发现地上放着一个外卖袋子。应该是她洗澡的时候送到的，她没听到门铃。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个袋子。
　　袋子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一份晶莹剔透的蒸饺。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勾起了她一整天空腹的饥饿感。
　　她端着那碗粥，站在客厅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衍之怎么会知道她没吃饭？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回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过了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许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永远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永远在不经意间做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碗粥，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皮蛋特有的香味和瘦肉的鲜甜。蒸饺的馅料也很新鲜，蘸上醋，味道刚好。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知不觉就把整碗粥和整盒蒸饺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胃，忽然觉得很累。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下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盖上毯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沈清许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毯子滑落了一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条。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林薇，告诉她证监会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进展，预计今天下午会发布一则公告，澄清盛恒财务造假的不实传闻。
　　另一条来自苏晚，问她情况怎么样了，还附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顾衍之今早在某个财经论坛上的发言，大意是呼吁市场理性看待盛恒事件，不要被不实信息误导。
　　沈清许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挑战。
　　（第三章完）